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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絕倫的玄幻小說 紹宋 愛下-第二十九章 有初讀書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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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朝廷大约讨论了三件大事,一个是扩军的安排;另一个是不顾暑热同时在河中府与黄河下游,以及渤海发动第二轮轮战的预案;第三个便是设立六科以监督六部的讨论……最后,朝廷还隐约释放出了官家南巡的风声。
这其中,第一件事依然不容乐观。
各地的武将们还是跟上次一样,都觉得应该是自己所部进行扩军,地方文官们也都说自己这里不该再来军队,朝堂上的中枢大吏们还是坚持反对进一步加强关西三镇,也就是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部……再加下去,关西的军事力量便足以倾覆天下。
可这么一来,跟朝廷一直讨论的军事计划又是相悖的——即便赵玖相信岳飞更靠谱一点,但是所有人、包括岳飞自己都会说,取河东而河北自下,取河北而河北不能自保。
中国北方的地理条件摆在那里,后世山西省对河北省的地理优势真的居高临下,予求予取,没有人可以违逆自然规律。
对此,赵玖甚至一度考虑过,要不要让岳飞移镇向西,然而问题在于,岳飞的御营前军大多数河北流亡之人充任,让他们去打河东不是不行,可谁来承担河北方向的作战任务?
最关键的是,李彦仙麾下的河东、陕洛部队又该放哪里?难道要这些人扔下李彦仙去听命岳飞?
李彦仙可跟张俊不是一回事,他的部属也跟御营右军的部属也不是一回事。
就目前这种情况,强行打破集团军的地域属性,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怕是远远超过一次大清洗的。
当然,赵玖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即便是岳飞自己北伐,也是先收取了陕洛义军,然后尝试往太行山上凑的,而董先、牛皋这些在陕洛一带活动的李彦仙麾下大将,彼时正是岳飞麾下享有特殊地位的‘外样’。
但问题在于,那个时空中的彼时,这些陕洛河东籍贯的军官、士卒上头非但没有一个李彦仙,甚至连翟氏兄弟这样的龙头都早早殉国了,而且还因为曲端做的恶事外加富平之战跟西军毫无牵扯……那么在那种情况下还坚持抗金的豪杰义士,不投靠在湖北设立根据地的岳飞,似乎也无处可走。
情况就是这样,北方地理特征不是人力可动摇的,而军队中根据地域以及靖康后军政局势天然形成的大将集团也基本上不可动摇:
御营前军是河北流亡军事集团与东京留守司构成的军队,北伐欲望最强,而前军都统岳飞正是河北流亡军官的首领与东京留守司的继承者。
没有成为节度使的郦琼是这个集团中的二号人物,他也是河北流亡军官,更是宗泽正统继承人之一,他能起势本身就有朝廷与岳飞心照不宣的结果,但他的军队却不是从东京留守司或者岳飞那里直接分出来的,而是跟岳飞有过节的王彦所部河北八字军……这支军队本身不可能归于岳飞,否则会出大乱子。
事实上,王彦往地方上洗了一回然后转入中枢,表面上有很多说法,但私底下还是有人直接念叨着是朝廷与赵官家在此人与岳飞之间做取舍的结果。
李彦仙是陕洛河东义军的首脑,翟氏叔侄是这个集团的半独立加盟者,可值得一提的是,李彦仙当日收复陕州的根本军队却是更早前西军大败后的残余部队。
吴玠吴璘兄弟是西军残部最正统继承者,御营后军也是西军传统架构改编而来的部队。
曲端和御营骑军是新建立的部队,但因为兵员问题,却与西军打断骨头连着筋。
而韩世忠、张俊、王德以及他们所领的御营左军、右军、中军……虽然都很有西军特色,却有另外一个显得很突出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是一开始便追随赵官家行在进行流亡、逃跑的军队。
韩张不说,王德及其部属基本上是刘光世旧部,而这三家加一起,正好应了一开始的御营根基。
这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麻烦,军队的山头,大将个人的名位,军队构成上的地域特色,以及眼下屯驻地域形成的利益集团……方方面面,是是非非,总得做出一些取舍,拿定一些主意,然后让一些人高兴,让一些人愤恨。
只不过,这次的事情尤其麻烦而已。
扩军的事情还是悬而不能决……当然,这也是跟此事不急有关系,毕竟到此时,去年初的第一轮扩军计划都还没有彻底落实,便是要推行新的计划最最起码也要等此次轮战结束之后再说。
至于轮战,上下却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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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赵官家一直没有把军事行动决策权下方,朝中天然缺乏话语权;二则,自从奇葩却又理所当然的宋金贸易以各种奇葩方式展开以后,大宋财政上的经济余地其实远超朝臣们,包括赵官家的想象。
这玩意才是一个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但实际上却极度符合经济规律,而且数额巨大的财政门类。
实际上,回顾之前一年多的建财大业,点验收益就会发现,宋金奢侈品贸易、中日贵金属贸易、广越尺布斗米贸易、大理矿产交易、西域丝绸之路贸易……与这些贸易协定带来的好处相比,赵官家和朝臣们绞尽脑汁搞得那些表面上是金融创新,实际上是竭泽而渔的玩意,根本不够看!
那句话怎么说来者?
全球化与自由贸易才是十二世纪的唯一出路,搞金融创新就是死路一条。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当钱粮渐渐显得不是问题以后,军事行动就会显得理所当然。这件事,几乎是以默认的方式,迅速得到了通过。
还有六科的设立,讲实话,此事的讨论观关键有点出乎赵玖的意料。
原本赵玖以为,事情虽然是户部尚书林景默提出来的,但其余几位尚书未必会赞同,因为这种东西在起到监督作用之余,明显有利于宰相对六部进行钳制……然而出乎意料,六部并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但是针对这个新监督部门由谁来控制的问题,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都省、枢密院,还有御史台纷纷引经据典,认为由自家来控制。
一时相持不下。
当然了,这又是赵玖的无知了……历史上,针对中枢官吏设立六科及相关考评、监督体制是在明代中期,彼时是宰执有实无名,内阁名义上只是皇帝的秘书班子,跟翰林学士一个说法,而六部却是长久的实权部门,所以一直存在一种阁部之争。
但就宋代而言,却正好是反过来,从宋代政治传统来看,宰执的政治地位毋庸置疑,而六部获得实权则根本没有几年功夫。
所以,才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六部本身没有反对,但事实上拥有宰执坐镇的东西二府以及差不多算是有半个宰执的御史台之间却争的一塌糊涂。
这是一件南巡前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但相较于扩军的事情应该很简单……梳理好了,赵官家一句话就可以。
最后是南巡,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大朝会上,以翰林学士吕本中上疏提议的方式,稍微给所有人透了下风而已……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建议。
就这样,一番计较,乱七八糟,散朝之后,众臣僚不免各怀心思,转回各自所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刚刚回到公房内的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却愕然发现了自己案上的都省调任文书,以及赵官家要求他严查胡寅不孝风潮背后主使的旨意。
旨意言辞激烈,且最后赵官家‘沧州赵玖’的御笔画押,外加正经的天子印,以及粘着旨意和文书的外层都省贴条却全都分毫不差。
勾龙如渊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这道旨意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力的意志。
皇权,以及唯一可能在名义上对皇权进行稍微限制的官僚体系最高代表,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六月盛暑时节的下午时分,可能是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空气中的风都是热的。
而前工部左侍郎、现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枯坐在自己的公房内,先是心惊肉跳下弄得汗流浃背,然后是迟疑与惶恐中的往来踱步,最后则是全身冰凉后的一动不动……聪明如他,如何不晓得自己的作为已经暴露呢?
然而即便如此,这位新任大理寺卿还是花了足足一下午的时间才强迫自己认清了现实,因为他根本不敢承认,赵官家是想弄死他。
这个结论太耸人听闻了。
太阳渐渐西沉,对街深处,大相国寺内陡然一声钟响,既宣告了御街两侧官吏们的下值,也让在公房内思索了许久的勾龙如渊做出了反应——他扔下旨意,用理智强迫自己走出公房,先来到了对面廊下的某处公房内,将工部右侍郎贺铸唤出,然后便在下值的工部吏员们的注视之下一起进到了工部院内最中间的那间公房。
这间公房从来都是敞开大门任由出入的,因为他是工部尚书胡寅的公房。
胡明仲没有听到钟声直接下值回家的意思,此时从满桌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先是瞅了瞅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也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文书,签了个名字以后,方才再度抬头。
而这一次,他看到了跟在勾龙如渊身后、明显面有疑惑的贺铸,这才微微欠身拱手,以作礼节。
公房内,几名收拾好东西的文吏麻利的将两把椅子摆到胡尚书桌案对面,然后便知趣下值归家,一时间,公房内只有三位大员围坐一桌而已。
胡寅神色不动,只是正襟危坐去看身前二人;贺铸一时不解,便拿眼睛去瞅将自己唤来的勾龙如渊。
而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稍作沉吟,才缓缓开口:“胡尚书,官家有旨意,让下官转大理寺卿,去清查你被诬告一案……官家的意思是,此案背后必然有如王次翁那般人物暗中指使,让下官务必揪出来,然后严惩不殆。”
贺铸怔了一怔,心里算是明白为啥勾龙如渊要把自己叫来了,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向勾龙如渊称贺,还是该向胡寅表达共情,又或者是该对案子发表一点意见。
最后,这位工部右侍郎干脆一声不吭又去看向了胡寅胡尚书。
而出意料,胡寅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很显然跟贺铸想的一样,这位官家不惜自污也要死保的心腹大臣绝对是早就知道了此事的。
但下一刻,勾龙如渊便让何侍郎彻底停止了思考:“这案子不用查了,因为当日着人在那几位福建士人前说胡尚书与刘勉之有怨的不是别人,正是下官,而下官也的确是想将胡尚书撵出去,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
贺铸愣在当场,但胡寅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
而勾龙如渊稍作沉吟,却又微微叹气以对:“胡尚书读过《礼经》吗?”
贺铸刚刚回过神来,然后再度懵住……这都什么话?
倒是胡寅,依然面不改色:“六岁时读过。”
“《礼》有言:夫鲁有初。还有令尊讲学时也曾引用《列子》的话说:太初者,气之始也……胡尚书应该是知道这个‘初’的意思吧?”勾龙如渊继续认真询问。
“知道,乃是说万事万物皆有缘由和开始的意思。”胡明仲依然从容以对。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彻底糊涂的贺铸明智的放弃了插嘴的意图,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这二人对话。
“胡尚书,在知道‘凡事必有初’这个道理之前,下官曾在州郡沉浮十几年……”勾龙如渊喟然以对。“明明认认真真做事,明明努力去揣摩上头的意思,却总是因为这个因为那个不得伸张,反而屡屡一沉到底。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才渐渐想通了这个道理。虽说再后来因为靖康之变,为大局所困,还是一时不能飞黄腾达,却终究能窥的朝局真谛,不至于浑浑噩噩了。”
胡寅看了看对方,认真再对:“这个‘初’这么厉害吗?”
“凡事必有初,如果能根据事情的‘初’去作为,那事情总会很简单,反过来说,没有看懂事情真正的‘初’在哪里、是什么,那一定会陷入疑难之地。”
勾龙如渊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而是愈发感慨不及。“从小事上来讲,当日泉州番寺一案的初便在于官家老早便展示过警惕番商的态度,不愿予他们皇家文书旗帜,可笑其余官吏皆以为朝廷会为了一点商税而姑息养奸,却根本没想过官家的脾气始终一如既往。再从大局上来讲,朝廷的初便在于靖康之变……有了这个‘初’,自然就明白,为什么朝廷人事上新旧两党不复存,而是战和、攻守、急缓之争;也自然醒悟,为什么官家与两位太上皇帝会有这般龃龉;更懂过来,为何朝廷大政皆在宋金之战上了。”
“不错。”胡寅当即颔首。“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建炎以来,国家政治、风气、人事一改,根源皆在靖康。便是泉州番寺一案,也是你相隔千里,窥的原初。”
“还有,为何战和之间是战?攻守之间是攻?急缓之间是急?其实也都有‘初’。”勾龙如渊抬起左手,右手扳起左手手指,一一认真言道,同样没有因为对方的认可而稍有松懈。“如陛下继位,这是第一个‘初’,他得位意外,必须要言战以正名,而又遭横变,所以常有非常之举……”
“淮上扼守,是第二个‘初’,一朝稍阻女真疲兵,知女真亦有力尽之态,明中国之大未必可不守……”
“移跸南阳是第三‘初’,晓示内外绝不苟安、宁死不屈之心……”
“还于东京是第四‘初’,明海内宋之未亡……”
“尧山拼死是第五‘初’,使天下知中国尚有可为……”
“一初叠一初,待到尧山之后,北伐大势便已经不可更改,可笑还有些人想降、想和、想守、想缓,却不知道,事情早已经注定。”勾龙如渊收起用来计数的手掌,摇头以对。“下官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再无顾忌,以至于行事皆能遂中枢大略……所以,转仕顺利……然而,下官明知这‘一初叠一初’,知道官家用人之‘初’在哪里,却还是鬼迷心窍,做了这种事情,也是同样可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胡明仲终于不耐烦起来。
“下官想让胡尚书转告官家几件事情……”
“说来。”
“其一,下官是晓得国家大政的,一朝行此龌龊之事,着实是权欲迷了眼睛,还望官家能稍留下官有用之身。”
胡寅一声不吭,只是冷冷去看对方,便是旁边的贺铸都忍不住斜眼去看这位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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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设立六科是必要的,但应该把重点放在对六部的监管与考核上,而非是监督与刺探人心……因为我勾龙如渊只是个才入京不过月余的小人,朝廷上下一时失察,没有看出来我,是很寻常的事情,请不要就此怀疑中枢官吏这么快就变质。”
胡寅终于颔首,但脸色一点都没变:“这件事,我一定会进言官家。”
“其三。”勾龙如渊继续认真相对。“六科既设,本身是台谏的延续,制度之初便在谏院,应该归于御史台。”
胡寅终于脸色稍缓。
“其四,官家下江南是对的,因为地方人心才是真正的初,但既下江南,与其抱雨露之心,不如持雷霆之力;与其探士大夫之心,不如观风俗士气;与其观名城大郡,不如窥乡野田土;与其看商税矿产,不如察田赋劳役……”
“这后面一串也是‘初’的学问吗?”胡寅终于发声。
“是。”勾龙如渊微微欠身以对。“前者是末,后者是初……能循初,就不必在意末了!”
“那你这番话的‘初’,其实还是其一了?”胡明仲坦然追问。“自醒悟‘初’这番道理后的自家之‘初’,便是飞黄腾达了?”
勾龙如渊沉默了一下,点头相对:“是……但于官家而言,于朝廷而言,下官的初反而只是末,下官的末,或许能成为官家的初……请胡尚书务必转达下官这番言语。”
“我这就与何侍郎一起去见官家。”胡明仲沉默了一下,起身以对。“我自幼过目不忘、入耳也不忘,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改,何侍郎会如你愿做见证……你是在此处等候,还是回家等候?”
贺铸彻底明悟,赶紧起身。
而勾龙如渊想了一想,也起身恳切拱手:“下官就在此处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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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寅点了点头,便与一声不吭的贺铸一起离开公房,扬长而去了。
去了大概半个时辰,贺铸没有回来,胡寅也没有回来,却是大押班蓝珪引几名御前班直抵达了工部大院……后者甫一进入尚书公房,便对着浑身颤抖的勾龙如渊干脆出言:
“官家口谕:勾龙卿既知朕之初,便也该知道朕素来喜欢肆意无度,舍初留末。”
言罢,这位内侍省大押班直接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只留下勾龙如渊彻底失声于房内……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最后一丝挣扎也没有成功?
然而,勾龙如渊始终还是留了一丝求生欲的,这一日,他在公房内足足等到天黑,以冀希望于胡寅和贺铸能回来跟他说上一句话。
然而,一直到天色黑的不能再黑,却始终无人归来,而勾龙如渊也只能在门前两位御前班直的逼视下失魂落魄转回家中。
回到朝廷发下的新舍内,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唤来妻妾儿女,直言自己命不久矣,乃是将家中存的国债、金银一并分出,并让这些人明日一早便出门归川蜀故乡……而等到翌日天明,妻妾儿女们被仆役驱赶出门,掩面而走,勾龙如渊自己几度欲死,以求体面,却几次不能下手。
最后只能困于家中,坐以待毙。
真的是坐以待毙……这一日,工部右侍郎贺铸依次往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刑部,当众举证,言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构陷同僚,离间君臣,还诿过于太上道君皇帝,分离天家,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一时朝堂哗然。
而因为是大理寺卿犯案,所以直接移交刑部处置,当日下午,两名刑部小吏便带着两名狱卒来到勾龙府中,直接将勾龙如渊牵出府邸,发入刑部狱中。
所谓拿一秘阁大臣,如牵一鸡犬。
这下子,乃是朝野哗然了。
事关重大,无人敢怠慢,仅仅是又隔了一日,刑部尚书马伸便以御史中丞为见证,以三位御史为辅,亲自开堂询问,当场传唤尚书胡寅、侍郎贺铸,以及被截留的福建乡人,对照‘推勘(调查审问)’。
待得到供状无误后,未及中午,又直接一式三份,分别送达御史台、都省,以及走枢密院转入御前。
赵官家片刻不停,当即批复:
“勾龙如渊包藏恶意,以私心而欺君罔上、构陷同僚、祸乱国家,而无复人臣之节、同列之谊、官职之操者,未有如此人也!当此战时,应行军法,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斩立决!”
批复迅速从内侍省转回,而都省、枢密院则直接在批复的文书外加上了东西二府的封条,宛如处置什么寻常旨意一般。
而与此同时,对崇文院那边反应毫不知情的御史台上下得知官家批复消息后,却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才在乌台召开内部会议,待到傍晚才得到一个一致意见,乃是建议赵官家将此事拿到下次朝议进行公开讨论。
随即,李光亲自将文书带入崇文院,寻到枢密院,要求值守官员将文书明日一早即刻转入内侍省。
却不料,翌日上午,这封唯一公开反驳官家旨意的文书尚在流程之中时,一队御前班直便直接进入刑部大牢,先是出示了全部合法公文,将瘫成一团肉泥的勾龙如渊拽出,拎到宣德楼前,然后便当众公布罪行,随即一人按住,一人挥刀,宛如之前此地杀那匹御马一般利索,直接将这位前日还是秘阁大员斩首示众。
待刑部尚书马伸与御史中丞李光得知讯息,匆匆携手赶到现场后,却惊愕发现,此时连地上的血迹都已经洗干净了,只有那个早已经腐烂到只剩骨头的马首,挂在宣德楼上,被熏风吹动,居然一时呜呜作响。
刚刚还在讨论是不是要让勾龙如渊‘徒远地,不赦’的二人也是彻底无声。
又过数日,朝廷透过内部文书、邸报发布了官家与宰执共议结论,设立六科,意在考核,不在监察,收于御史台谏院。
又过数日,就在前线再度发起轮战之际,邸报却度刊登了赵官家另一道旨意,乃是说‘凡事必有初,朝廷中兴之初不在中原,不在兵戈,乃在江南,乃在士民’……官家将于七月启程,率一千五百御前班直,两千御营骑军,南下巡视荆襄、东南,并委国政于诸宰执、秘阁。
PS:继续献祭,《三国从杀出长安开始》,写刘焉长子刘范的。

火熱連載都市言情 紹宋 txt-第二十八章 任務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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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屁的罪不至死!”
炎炎夏日,杏冈之上,赵官家的怒气哪怕是隔着几颗老杏树的距离也能被清晰感触到,这不免让第一次入职班直的赤心队侍卫们大汗淋漓,并且紧张不安。
侍卫们都如此,那么可想而知,此时就在茅亭旁直面赵官家的四位宰执、一位御史中丞,以及几位内廷重臣此时是怎么一种情形。
“这是一个官位的事情吗?这是一个小人行径的事情吗?”
“是,是小人行径!可这是一般的小人行径吗?他做了半月的工部左侍郎,多少该知道工部眼下是在忙什么吧?可明知道工部是在主持北伐筹备,他却敢为了区区一个升官的机会……还不是一定能轻易能升官,最多只是代任,很可能连代任都不成……就做出这种事来!”
“国家在他眼里算什么?两河百姓在他眼里算什么?辛辛苦苦费劲一切手段建财的朝廷上上下下在他眼里算什么?整个中原和江南百姓的膏血在他眼里又算什么?都只是他可以利用的东西吗?”
“那日他居然还堂而皇之对朕说什么每见江南士民锱铢尽上,便忧心中枢这里把江南百姓血汗空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根本不知道朕到底在气什么……知道王舒王变法是怎么败的?还不是新党中卷入了这种小人?这种如逆水行舟一般的事业,一旦进了小人,他们不光是败坏名声,是真会让大局崩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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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是女真人的间谍,是南方蓄谋已久的作为,朕根本不会气成这样!就是因为他是个小人,是个装成无害样子还对大局有益的小人,朕才会惊惶成这样!”
“小人的危害还用说吗?现在是只有一个勾龙如渊忽然在朕眼皮子底下冒出来,背后有多少呢?你们有南方人吗,见过南方的曱甴(蟑螂)吗?掀开陶罐,下面看到一个曱甴,就已经有几百个曱甴在你房中安家了!”
“朕之前为什么要死保胡明仲?!一则是朕信得过胡明仲,知道他情有可原而且是个人才;二则就是要以此事告诉天下人,凡是跟北伐有关的人和事,朕不敢说能给他们免死金牌,却一定会尽全力让他们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给干扰……替朕打赢了女真人,朕就给他们功名利禄!”
“便是你们,你们这些相公、学士,还有那些帅臣、大将,为什么能这么稳当?还不是一般道理?若是这个前提没了,朕留你们何用?!真以为你们也是无懈可击吗?!”
“这件事,坏就坏在一时起意,坏就坏在于法无凭!这个人,该死就死在他只是个权欲迷了眼的小人,就该死在他罪不至死!”
“你们说罪不至死,说会引起朝堂动荡,说天下人会不理解……那就去想一个让他罪至于死的法子!想一个不引起朝堂动荡,天下人也都能理解的法子来!”
“反正,朕要杀他!有说法,朕会剁了他,没说法,朕也会剁了他!”
赵官家的怒吼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宰执们、近臣们苦劝不下,反倒全部败下阵来。
没办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面固然是赵官家的愤怒不可抑制,另一面却是群臣自己不能保持统一立场的缘故……别人不说,枢相张浚素来就影从官家,这次更是因为引荐了勾龙如渊而忐忑不安,此时反而希望能够严厉处置勾龙如渊,以作自辩。
与此同时,近臣们也一开始便发生了分裂——杨沂中、刘晏本不该插嘴此事,却因为赵官家的怒气上来太吓人了,所以都第一时间对官家进行了劝阻,结果,翰林学士吕本中却在随后的集结与问讯是一反常态,立场坚定的表达了赞同严惩之意。
当然了,张浚和吕本中的严惩也不是要砍了勾龙如渊的意思,但问题在于众臣不能一开始就言语一致、心思相通,那如何能对抗一个暴怒中的皇帝呢?
就这样,随着茅亭上的一番喧嚣渐渐停止,杨沂中亲自下来,严厉要求随侍班直不能擅传言语不提,几位相公却是顶着赵官家压下来的重力无奈散去。
唯独,虽说是屈服于了赵官家,却又如何能轻易想到一个‘合法’杀掉勾龙如渊这种小人的法子呢?
故此,当日回去,压力最大的四位相公一筹莫展,偏偏又不好将此事与他人分说,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各自回到家中,却又两两相聚,同时匆匆去请些要害人物一起商量。
其中,都省首相赵相公带着副相刘相公找的是吏部尚书陈公辅、礼部尚书翟汝文、开封府尹阎孝忠,外加工部尚书、这次的当事人胡寅本人。而另一头,枢密使张相公带着副使陈相公则找的是户部尚书林景默、兵部尚书刘子羽,以及他的‘智囊’吏部侍郎吕祉,外加一个骑军都统曲端……东西二府的首脑都没敢扩大化,也都没敢去找李光、马伸这种直性子。
邀请既然发出去,暂不说张府上聚会都已经成了惯例,另一边,赵鼎身为首相,素来讲究一个君子不党,此时难得作此行径,陈、翟、阎、胡等人倒是都晓得事情有异,却是不敢怠慢,纷纷抵达。
而待赵鼎领着几人在自家后院凉棚下团团而坐,并将此事小心说出来以后,却又引得几位大员各自愕然。
愕然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大家不免要去看当事人胡寅的脸色。
孰料,胡明仲一开始虽然明显带了怒气,但不知为何,很快却又平静了下来,只是端坐不动,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胡寅没有开口的意思,众人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稍作思索,乃是开封府尹阎孝忠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此说来,官家杀意已定,事情不可能回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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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与阎孝忠理论上算是一党的刘汲蹙眉以对,稍作强调。“但有万一可能,我等今日在延福宫便都劝下来了,但根本劝不下来……而若真到了出中旨强杀的份上,杨沂中、刘晏虽也曾苦劝,怕还是会即刻执行的。”
“那便是要顺着官家的,寻个妥当法子,使此人去死的意思了?”礼部尚书翟汝文插嘴相对。
“正是此意。”赵鼎也点了头。
“能不能想办法隐诛?”翟汝文追问不及。“去明告这厮官家决意,让他不要牵累……”
“不行!”不等翟汝文说完,阎孝忠便再度开口打断了他。“依着我看,非止是不要隐诛,还要明正典刑,最好是能将此人罪行公布天下,使天下人心理都明白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才对……这才是官家本意!”
“不错。”赵鼎叹了口气。“便是我此时细细想来,既然此人必死无疑,那若不能杀一儆百,反而只是白死……不瞒诸位,我此时隐隐觉得,宁可让此人为官家强杀,也胜过隐诛,或者推到其他罪责上!”
“若是这般讲,此事岂不是无解?”翟汝文闻言稍稍蹙眉。“莫非真要坐视官家强杀一秘阁重臣?须知道,勾龙此举,固然可耻至极,却也极为狡猾……泉州番寺的事情不提,便是此番寻机弹劾胡尚书的事情,也最多说他道德败坏、小人嘴脸,却称不上是违背法度的。”
“所以,还是要想个法子,让他栽进去才行,而且最好是能趁机将他作为暴露出来……”刘汲再度强调了一遍上级要求。
“恕下官直言,这事并不必轮到赵相公和刘相公来想法应对官家。”但也就是此时,一直没吭声的吏部尚书陈公辅主动出言,而且言语惊人。“两位相公身为都省相公,不该盯着一个小人的死法犯难……官家那是发怒了,怒火攻心,两位相公也怒到那份上吗?”
“陈尚书这是什么意思?”赵刘二相齐齐心动,却还是在对视一眼后,由赵鼎主动出声询问。
便是同样沉默不语的胡寅,此时都与阎孝忠、翟汝文一起盯住了陈公辅。
“下官的意思是,勾龙如渊这个小人的事情,张相公那边更着急!”陈公辅不慌不忙,正色以对。“此人是张相公的乡人,此番进入秘阁大员之列也是张相公一力举荐的,所以如何处置勾龙如渊,如何让他自曝其非,本该张相公那边去想才对……何况,依着下官看,张相公那边,自有林尚书这般内秀、吕侍郎这般钻营之人,若真有法子,也必然脱不出他们手掌,两位相公又何必为那边闲操心呢?”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无法反驳,随即便有些放松起来。
而赵鼎稍作思量,却是觉得陈公辅不止此意,却又当即反问:“那敢问陈尚书,官家终究有此雷霆之怒,且施压下来,我二人这两个都省相公,此时到底该做什么才能对呢?”
“当然是从根本上为官家分忧。”陈公辅依然不慌不忙。“两位相公,官家此番震怒,只是向着一个勾龙如渊而来的吗?难道不是忧心小人钻营,从内里毁坏大局吗?而若如此,两位相公何妨弃了勾龙如渊,高屋建瓴,使官家从根本上放下心来,也好促成北伐大业?”
周围几人,一起若有所思,而赵鼎则愈发觉得对方与自己暗中心思相合,却是再三认真以对:“陈尚书,可有良策?”
“不敢说良策,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陈公辅坦荡以对。“两个法子,一个是针对朝中上下官员的,乃是从户部林尚书建财之策,还有最近推行的大表格之法得来的想法;另一个,则是针对南方士气民心的,却是个老生常谈之论……其实,有些事情,若是我们不自己来做,怕是官家也要用其他人来做的。”
周围几人,包括胡寅,齐齐挑眉,终于忍不住齐齐打量了一下这位陈尚书。
“你四人昨晚呼朋唤友,可想到法子了吗?”
翌日上午,赵官家在石亭再度召见四位宰执,一见面便直接逼问,俨然怒气不消。
而四位相公面面相觑,却是任由枢相张浚张德远向前一步,在石亭前拱手相对:“回禀官家,关于勾龙如渊之事,吏部吕侍郎为臣出了个注意,或许可行!”
“说来。”
赵玖言语干脆。
“福建士人弹劾胡尚书一案,虽已平息,但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曾在文德殿上亲口言语,说此事背后或有蹊跷,指不定便有如王次翁那般小人暗行不轨,明着弹劾胡尚书,暗中离间天家……臣等以为,他既如此热心,何妨迁他为大理寺卿,着他亲审此案,务必找出背后小人?”张浚额头微微沁汗,但言语顺畅,俨然是早有准备。“找到了,自然是有人要为离间天家、指斥乘舆负责,找不到,自然是勾龙入渊诬论无辜!”
赵玖怔了一怔,然后忽然嗤笑颔首:“这是请君入瓮?”
“是!”张德远颔首不及。
“可以!”赵玖点头应许。
整个石亭内外,一时皆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际,张浚却又继续认真拱手进言。“户部尚书林景默昨晚曾劝臣,说为相者不该耽于表而疏于里……官家之所以对勾龙如渊发怒,不光是勾龙如渊小人可耻,更是忧心朝廷官员风气不正,或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忧……故此,昨夜臣等参考了林尚书昔日建财方略一事,结合官家近来推行的表格制度,想出了一个对内监督之法!”
“怎么说?”赵玖注意到了张浚身后赵鼎、刘汲的异样,但依然忍不住心动,因为这话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请以半年为期,着六部、九寺、五监各列半年当行之策,如立军令状,再以枢密院设诸科,监督诸部寺监……一者,逾期不作为者,自当罢免;二者,也是协助御史台确保各部官吏莫行不法不德之举。”张浚俯首诚恳以对。“不知道官家以为如何?”
“朕以为很好。”赵玖点了点头,怒气都消了几分。“朕何尝不知道,事情不能指望人心,只能指望制度……你和林卿能往此处想,乃是极好的大局观……比朕被气糊涂了的样子要强。”
张浚闻言大喜,却还是匆匆拱手:“除此之外,还有南方之事……官家,昔日绍兴下野之臣、南走道学书院,能在南方结为一体,屡屡影响中枢舆论,其实是有缘故的……说到根子上,终究还是南方士民赋税沉重,以至于锱铢尽上,以付军费,所以人心厌恶北伐,偏偏这又是人之常情,臣以为朝廷并不好只去强压,正该恩威并重才对!”
赵鼎干脆抬头去看石亭上的飞檐雕塑去了。
而赵官家果然也大喜:“德远还有什么主意?”
“这不是臣的主意,这是兵部刘尚书的主意……他以为,如今虽说前线还有小战,但大局无碍,官家何妨向南一巡苏扬,以安抚东南人心?”张浚愈发严肃起来。
赵玖闻言也严肃起来:“南巡要多少钱?”
“官家只带两千班直,不治车驾,不受贡物,只若往年冬日巡河姿态,又能要多少钱?”另一位西府相公陈规赶紧上前,展示了一下存在感。“天子巡视靡费,皆在铺张无度。”
赵玖怦然心动,却是微微颔首,而张浚、陈规也是大喜。
不过,赵官家到底还记得有个首相在那边站着呢,旋即又看向了赵鼎:“赵相公以为呢,张相公他们说的可行否?”
赵鼎一声不吭,只是从怀中讨出一本已经被汗水浸了一半的札子,沉默向前奉上。
赵官家亲自欠身接来,打开一看,随意一瞥,便清楚看到两个标题:
其一,请设六科属都省以监六部;
其二,请御驾南巡,以安人心。
“那就这么定吧!”赵玖终于失笑,却又在合起札子以后陡然转冷。“但要先杀了那厮再说!”

超棒的都市言情小說 紹宋 榴彈怕水-第二十六章 意外閲讀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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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官家引百官出岳台,并不是说王德此番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要对他进行额外礼遇……而是说赵宋本就有春末夏初进行西郊阅兵的惯例。
具体来说,就是每年春末时分,赵宋皇帝都会出西门,趁着春末水涨先到金明池校阅水军,然后到琼林苑与金明池之间的宴殿进行阅兵,全程诸军还要进行所谓争标献艺。
当然了,得益于高俅高太尉的操持和太上道君皇帝的个人喜好,丰亨豫大时代,这件事情基本上沦为了才艺表演,军士往往要装成狮子老虎鬼神进场,对打的要两两摆出套路,列阵的要簪花和跳舞,射箭的要拿人顶着五个碟子当箭靶。
甚至,还要进行戏剧表演,乃是村夫村夫夫妻打架的套路,据说最后一定是村妇被村夫扛着下场才算地道。
除此之外,还要有年轻宫女在后宫贵人的带领下做男装披甲上马,外罩华彩披风,与禁军骑兵进行马战……不用问都知道,最后肯定也是宫女得胜。
本质上,这些东西跟天竺阅兵没啥两样,甚至要更糟糕一些,反正是不可能有半点真正的军务气质的……当然了,话又得说回来,这时代就是这样,老百姓也喜欢,换成那种肃杀点的军列,反而觉得趣味要少很多。
至于赵玖此番出来,也是深思熟虑了许久。
且说,从去年得病开始,他就吸取教训,不再多干涉朝政,乃是一面将庶务进一步下压到都省和枢密院,只保留对人事、军队以及情报工作的注意,一面却又将心思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特定优势上……也就是搞那些奇巧淫技,整一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先是热气球,然后随之而来的赵氏温度体系,接着是用水晶磨出了单筒望远镜,再接着就是在处置好朝廷人事问题后,选择了筹备这次阅兵。
说是阅兵,其实是在某个三月初的奏疏上知道了以往的‘成例’后,决定趁势举行的全军大比武。
实际上,此次随王德折返的,还有御营左军、后军,以及中军李彦仙部的部分有功之士,而御营前军、右军,乃至于水军的部分精锐军士也已经提前抵达。
万事俱备,只欠赵官家的龙纛了。
而这一日赵官家的龙纛,还有作为战利品展示的左右白牦大纛、黑牦大纛,却并没有去什么琼林苑、金明池,乃是直接抵达了后半部分已经改成了祭祀庙宇的岳台。
在彼处,赵官家先接见了轮战归来的王德及其先部,随即却也没有着急开始所谓‘阅兵’,反而是做起了好久没做的工作——这位官家端坐在岳台正中、祭庙之前的御座上,亲自看着户部官员去分发此次轮战的诸军赏赐。
等级不一的丝绸、成串的崭新铜钱、白花花的白银,以及最少但永远最吸引人目光的金锭就那么被从箱子里倾倒出来,一起在初夏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每有人被喊上前,便会有军官与吏员一起细心称量,按照文书计量发放到军士手中。
这就是所谓‘目下而决’了……很老套,但很实用。
赏赐接连发放,非常耗费功夫,而赵官家又严肃端坐彼处,虽说宰执重臣多许落座,不至于疲惫,可即便如此,气氛也稍显沉闷。
尤其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官家看着越来越少的财务,居然面色越来越严肃,眉头越皱越紧……咋一看,怕是还以为他在心疼这些赏赐呢!
“臣冒昧,敢问官家是在心疼这些赏赐吗?”
忽然间,就在距离赵官家不远处,一名紫袍大员陡然起身出声,在稍远处的呼喊赏赐声中间显得极为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居然是新任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不由一时诧异。
坦诚说,就连赵玖都有些在心中怔住,因为他对此人印象不深,少许印象也显得非常矛盾……一则此人在泉州番寺案中能坚持立场,似乎算是个耿直之臣,但也有可能是投机;二则,此人原本姓勾,却在建炎后改姓为勾龙,虽说这年头避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主动避讳到改姓的程度,却不免显得忠心之余又有些谄媚之态了。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此人出身清白,又在州郡中沉浮十几年,资历极深,以至于一朝被同属四川籍贯的张浚引入朝中,却无人能反对罢了。
而一念至此,赵玖也存了一丝试探之意,却是面色丝毫不改,身形丝毫不动,就在座中蹙眉以对:
“然也!如之奈何?”
“如此,请许臣称贺!”说着,没有任何犹豫,勾龙如渊直接起身离座,当众在众臣目下舞拜。“天子爱民如此,北伐成功,收复两河,便是真的有望了。”
众臣愈发目瞪口呆。
便是赵玖也在沉默片刻之后,忍不住认真相询:“勾龙卿这是什么道理?”
“回禀官家,并无什么道理,只是推己及人罢了!”勾龙如渊这才在地上抬头肃然以对。“臣在泉州,每次征赋税,见百姓锱铢尽上,便每次都忧虑中枢这里会将江南百姓血汗空耗,也是一般严肃……而今日得见官家如此沉肃,便知道江南百姓没有白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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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玖再度怔了一怔,一时不语,但周围诸多文武重臣,却多肃然起来……最起码表面上得严肃起来。
“官家,此谄媚小人是也!”但也就在赵官家略显沉吟之际,他身后一人却忍不住脱口而对,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刚刚借着翰林学士院扩编机会转正的翰林学士吕本中,也是表情各异。
“如何擅自说同僚是谄媚小人?”赵玖闻得声音,心下微动,面色却依然不动。
“官家!”吕本中一言既出,似乎也有些后悔,但官家已经开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越阶而出,就在勾龙如渊身侧拱手相对。“此人避讳改姓且不提,其后在泉州为事,分明是身为泉州知州,知晓官家之前对番商态度,意在投机……今日举止,更是直接谄媚,因势利导之言也。否则,何至于先问官家是否,再行言语?臣以为,若官家言否,他也必然另有言语!”
赵玖面色不变,只是看向了一旁沉默看向吕本中的勾龙如渊。
“回禀陛下。”勾龙如渊从吕本中身上收回目光,只是拱手以对。“吕学士分明是诛心之论,毫无实据。而臣方才言语,确系出自真心,绝无奉迎之意。至于为什么一定要问一问陛下再行言语,也是有缘故的……据臣所知,非止陛下一人发放军饷赏赐时蹙眉肃目,御营右军张节度、御营前军岳节度,皆有此状,且广为人知,而臣却不以为此二人皆肃然如斯,内里却是同一般想法。”
赵玖终于失笑……心中甚至有些得意起来。
而其余众臣,也多有恍然失笑之态。
且说,岳飞和张俊身为天下数得着的帅臣,也算是风云人物,而且履任那么久,脾性也早就广为人知。
岳鹏举本人与本部多为河北流亡之人,一开始便常常被南方士民当做攻击对象,说是朝廷尽起南方民脂民膏以养河北无赖汉……对此,曾南下大举平乱,亲眼见江南百姓负担之重的岳飞并没有怨言,反而承认这一点,然后常常告诫属下,军饷耗费日广,都是南方百姓民脂民膏。
所以,几乎每次发军饷,岳飞都会黑着脸坐在那里,其本意,大约便是刚刚勾龙如渊用来谄媚赵官家的那个意思。
至于张俊嘛……大家不好公开嘲讽,但心里却都知道,这位怕是真舍不得。
而此时赵玖心下得意,其实稍与众人想的不一样……一则,这勾龙如渊能把自己和岳飞掰扯到一起,变着花的夸赞他,他嘴上不好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二则,别人不知道,他却晓得,以往张俊发军饷是从来不会亲自到场的,从来都是自己和下属层层截留下去,如今亲自到场去发,乃是因为那些钱根本不经过他的手了,所以干脆摆出一副大公无私之状,却每次心如刀割,每次又都忍不住去瞧一瞧……心中知晓这些,他能不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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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与此同时,赵玖心下也认定了这个勾龙如渊是个谄媚之徒。
不只是因为今日的表现,而是说他一开始就有那么一点想法了,何况还有吕本中的言语……须知道,吕本中此人作诗下棋帮闲还行,政治上是不会这么透彻的。而这一次也跟上一次对上那个蔡懋不同,蔡懋是早年就在京城厮混了几十年的宰相公子,跟吕本中估计是相识几十年的人,吕衙内当然知道底细,可这个勾龙如渊却不大可能与他吕本中有交集。
吕大衙内这般说,十之八九是在家里无意得了吕好问的言语,给记在心里了。
换言之,今日不是吕本中觉得勾龙如渊是谄媚小人,而是吕好问觉得此人是这等人物。
当然了,换成吕好问在这里,就绝对不会说出来的,甚至,很可能在座的重臣中早有这般看勾龙如渊的,但也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谄媚不谄媚,对于赵官家来说,根本不是特别严肃的事情,只要这厮不因为谄媚而误事,那就无关紧要,而如果此人还能是个做事的,谄媚一点就更无妨了。
张德远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马屁精,而且作诗稀烂、写字顺蹚子歪,文化水平还没曲大来的好……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这种诗张浚绝对是写不来的。
但不管是张枢相还是曲节度,如今难道不是枢相与节度吗?而且就在这岳台上下。
说一千道一万,勾龙如渊这些行径在跟他在泉州番寺案中的表现相比,跟如今中枢要用人的大局相论,在赵官家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
果然,随着赵官家随口一笑,然后微微一摆手,一场小小的风波轻易过去。
唯独,吕本中得了没趣,但勾龙如渊也没有得好处……无他,毕竟何止是赵官家,何止是今日不在的吕好问,满宰执重臣,内廷外朝的,哪个是好相与的?心中早早便给此人贴了标签,经此一事,更不用多言。
连引他入朝的同乡张浚都微微有些后悔了……自己这边本来在朝廷上下的风评就不好,再弄个这样的人进来,岂不是更显得对面是君子,自家这边是小人幸进一党了?
当然了,大庭广众之下,无人外显……尤其是吕本中刚刚讨了个没趣。
而另一边,随着赏赐颁发下去,预想中的情况也出现了——颁完赏赐,台上诸多金银铜丝却只去了不到区区三分之一,台下诸多军士不免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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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当然没必要让赵官家开口,自有枢相张浚张德远起身准备说明情况,然后趁势宣布开始‘阅军演武’。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总有突发之事。
不等张德远下去说话呢,台下骚动便忽然扩大,然后岳台一侧某处居然直接喧哗起来,俨然是有人忍耐不住,直接闹出声响来了。
台上诸文臣面面相觑,继而面色铁青,这是他们最忌讳的事情了。
便是赵玖,面色不动,心中也有些惊怒之态。
不过,好在喧嚷声来的快去的也快,刘晏还没带着御前班直走下岳台呢,王德便拎着闹事的人直接上来请罪了——一问才知,居然是此番在河中府立下首功的王德次子王顺。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王顺才会忍不住喧哗。
但不管如何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忍,赵官家稍作思量,便立即给了处置,乃是剥夺军功,收回赏赐,撵出军队……他虽然心中怒极,却不可能真的当着王德的面杀人的。
何况,这种事情出现,若真是王顺个人犯了衙内病反倒无妨,怕只怕是整个军队的问题——一两年没有真正大战,军中各种老毛病非但没有改好,反而又在基层起了某种骄躁之态。
而后者这才是赵玖真正惊怒之处。
又一场小风波过去,岳台上的君臣各自强行压下了心中泛起的巨大警惕之心,阅军演武之事正式开始。
见到有明晃晃的赏赐,众军士自然踊跃。
而接下来随着演武说明发下,自有随军进士例行讲解,众人这才知道,这一次演武并非是往日那般糊里糊涂,反倒有些意思……
譬如骑军比赛跑马,分短途与长途,短途的许弃甲轻身,只论谁先顺着道路绕岳台与岳台大营一圈最快完成便可,长途的则须全副武装,带着一日干粮一筒饮水,一包草料,自岳台出发,往东京城南门外的青城取信物,然后再折回到岳台,道路自选,除饮食草料外不许丢失关键器物,不许中途用他处饮食,谁先回来便是优胜。
除此之外,还有骑军混操,又分两种,一种是五十人一队,两队争雄,一种是百人混操,各自为战,都是持包了布的木杆在马上攻击,却不许安置缰绳与马镫,一旦落马,便算失利。
再如步兵,也有跑步的,却也与骑军跑马类似,只是没有坐骑而已。
而步兵混操,同样类似,却换成了取对方背心上贴的名字。
还有射箭的,也不是比谁花样多,只是立个靶子,靶子上自内而外画成十圈,一筒箭射完,都是一般弓,一般距离,一般时间,一样靶子,数谁最准,一目了然。
但射弩又与射箭不同,不是比准度,而是要用神臂弓,自己上弩,确保弩矢射到一定距离方才有效,比谁用更短时间射光二十杆制式弩矢。
其余种种,从掷铁球到拔河、到举重、到投矛,再到军中蹴鞠不一而足。
项目很多,日程也足足排开了十几天……当日只是宣布此事,而从傍晚起,百官折返,却只有赵官家与御前班直,还有兵部相关吏员留在了岳台大营,观摩处置此事。
往后几日,偶有官员过来,却都是随意了。
而不管其他,只说一连数日下来,得益于赵官家的压阵与这演武之事的公平,此事终究渐渐上了正轨,也确系调动起了军中各部争胜之心,场面日渐精彩起来,甚至还吸引了大量民众日日围观……这些场面,多少让赵官家暂且放下了王顺那厮的事情,心情也一日日好转起来。
待到四月底,虽然因为初次举办稍有瑕疵,但演武大会依然算是胜利结束,待到赏赐尽数颁下,而赵官家也终于随再度出城的文武百官一起折回……按照赵玖的计划,这次回去,他将会把自己早就开始应用的简化阿拉伯数字(这年头阿拉伯数字其实跟后世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奇怪),然后连着图表制度,进行一次彻底的、广泛的推行,将之纳入政府工作,甚至科举之中。
就这样,心情不错的赵玖一马当先,带着文武百官一起折返,可行到开远门(东京城正对宣德楼的西门)处,却又一次遇到了意外——还是伏阙告御状的。
当然了,说意外也有点不妥当,这事太常见了,甚至是有传统的,赵玖也没有当回事,还跟上次一样,自有相关人士按照既定流程来处置——既然是告状而不是针对官家的劝谏,那自然是御前班直将人带到路旁,然后刑部的官员上前接过文书,又有其他官员上前安抚询问。
而与此同时,大部队却是继续启程,依然缓缓往归城内。
没人把这件事情当回事,看了一场军中运动会,心中又有了新计划的赵玖更加没有当回事……直到面色铁青的刑部尚书马伸忽然越次上前,绕过四位宰执,当众将一份文书交给了赵官家。
很显然,这就是刚刚收到的伏阙告御状的文书。
赵玖先是不以为意,便在马上接来,直接打开去看,但只瞥了一眼,心下瞬间醒悟马伸此番作为的同时,也是彻底惊怒起来!而这一次,比之数日前王顺作为引发的愤怒还要巨大!
但他毕竟是多年的天子,也算是练出来了,面上依然不显,只是将文书当众随意收起,然后轻轻瞥了马伸一眼,便继续打马向前。
按照政治规矩,他应该将文书交予宰执们过目的,但宰执们没有谁主动索取,便是马伸也意外的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放缓胯下骡子的速度,回到宰执们身后的队列而已……然后依然面色阴沉不定。
这下子,不看官家与宰执,只看马尚书的表情,前排重臣们便都知道出了事情,却也只能佯作不知,然后强打精神,催促胯下坐骑,随赵官家往归向东……只要到了宣德楼,入宣德门,就可以趁势解散,然后私下去打听询问了。
然而,御驾行到宣德楼前,又一次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一只飞鸟被仪仗惊动,从宣德楼门洞中飞出,几乎是贴着赵官家身前飘走,这倒无妨,关键是,赵官家胯下大马根本不是什么名驹,只是寻常马匹,此时被飞鸟一冲,虽然没有什么惊马失控的戏码,却居然一时趔趄,不敢往门洞中钻了。
赵玖几次催动,这马都不得前进,也是没好气起来,便干脆直接下马,准备步行入宫,其余百官无奈,也是纷纷从骡马上下来。
而此时,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下马之后,工部侍郎左侍郎勾龙如渊却忍不住失笑进言:“陛下,这御马怕是在岳台见官家给了那么多赏赐,也想求个赏赐乃至出身……”
愚蠢!
过头了!
不知道多少人一起在心中冷冷嘲讽这名新晋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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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果然,赵玖终于淡漠回头,瞥了一眼勾龙如渊,复又看向那马,却又目光扫过了几位宰执和尚书,最后看向了一旁的杨沂中,并冷冷下旨:
“区区一马,无故而求赏赐,置御营众将士于何地?斩了此马,传首示众!”
言罢,这位官家直接拂袖入宫。
见此情形,勾龙如渊目瞪口呆,继而面色惨白,惊愕立于当场,而其余重臣也多失色……他们的确看出了官家心情不好,也看出来勾龙如渊是过头了,惹到了官家,却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
官家直接消失在偌大门楼内,空留仪仗与百官在门外,而杨沂中与身侧刘晏对视一眼,也是无奈,却是唤来两名班直先将鞍蹬去掉,然后刘晏亲自拽住马首,杨沂中亲自拔刀,手起刀落,便将这匹御马斩杀于宣德楼前。
马首翻滚,血流满地,自有班直上前‘悬首示众’,而眼见着杨刘二人带着血渍朝宰执们行礼告辞,然后匆匆入宫,百官各自心惊,议论纷纷愈发猜度起来不提……另一边,赵玖回到宫中,却没有去后宫休息,反而是去了后院石亭,并在那里铁青着脸将马伸递来的文书打开,然后细细去看。
文书上的事情其实非常非常简单,赵玖之前看了两眼便已经晓得,此时去看也没有什么花头……无外乎是几名在京的福建士人于上次告御状解决了番寺问题后大受鼓舞,随即再接再厉,发扬了大宋不以言罪人导致的伏阙传统,再度弹劾了一名在他们福建非常著名不孝子的事情。
按照文书里的说法,这名不孝子早早功成名就,位极人臣,却从不奉养自己的父亲、母亲,甚至多次对父母口出怨恨之言,实乃不孝至极,正该去位以正视听。
伦理孝道,素来是这些士人喜欢议论的东西,乡间士大夫自有维护纲纪的传统,这也是常事,而且弹劾大官不孝……只要不被打击报复,那成败皆可邀名,就更不必多提。
但这些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名不孝子叫做胡寅,乃是当朝工部尚书,昔日太学三杰之尾,是赵官家的心腹重臣。
除此之外,赵玖从一开始便大约猜到,这封来自于福建民间乡党的弹劾内容,恐怕是真非假——胡寅那个臭脾气,还有那张臭脸,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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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意深刻都市言情 紹宋笔趣-第二十五章 取捨(上)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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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在乎赵官家那自作多情的虚伪剖析,何况他也没对外人提及。
即便是潘贵妃变成潘贤妃,对于整个朝野大局而言,也没什么动摇……甚至恰恰相反,在宰执们看来,潘贵妃降等对大局是一种难得的促进作用,它会使赵官家口中那种不设东宫而立太子的格局更加清晰,从而使朝堂内外更加稳定。
而稳定,是官僚们,尤其是执政在位官僚们天然的追求,跟他们是不是激进派、有什么相关主张是没有太大关系。
至于说赵玖还顺便抄了两百万贯,砍了一个‘翰林学士’,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要知道,蔡懋这群人真的是历史的渣滓,待宰的羔羊,从他们一回来就被当权者漠视,被投机者盯上,就能窥到一二。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次的事端,未必有那个花里胡哨的大气球给上下带来的震动多一些。
至于说赵官家用了一点手段调开马伸,也不是说担心人家马伸会跟这群旧日权贵有过多牵扯……都在东南不错,也都是失意者不错,但道学家们跟旧日权贵之间也不是什么战友,如当日王次翁的那种事情还是比较少见的。
何况,就算是其他道学家们是失意者,可马伸堂堂刑部主官却绝对不算是失意者。
不过是赵官家念着前车之鉴,担忧马伸搞什么程序正义,以防万一罢了。
而马伸回到了朝中后也的确没有生任何事,只是上书谏言了一番赵官家,便用心去做事去了。
暗恋情丝亦空蒙
说白了,朝廷真正的生死大局是北伐,而北伐引发的真正问题是执政的北伐激进派面对的财政大窟窿,而当这个窟窿眼瞅着是可以通过一系列举措给堵住后,那局面当然是大好。
连带着,所有的质疑声、反对声也都低落下去,赵官家和他的执政团队也就顺势气焰大盛。
这个时候,什么事似乎都不是事。
深夜猎爱:与霸道总裁同居
实际上,接下来的建炎八年春日,整个朝廷乃至于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昂扬姿态,到了二月,朝廷趁热打铁,又推出了一个新的政策,乃是针对宗室的改革。
而所谓宗室改革嘛,无外乎是减少供应钱粮,外加放开限制,允许和鼓励宗室从事生产活动……比如想经商的,直接给一个皇家运营资质,或者以画空饼,用其实还在组建中的海贸公司干股来做打发;想出仕的,在太学、州学、县学升级考试中给与一定的加分政策。
某种意义上而言,此事其实也算是水到渠成。
要知道,大宋朝的宗室管理没有想象的那么健康,恰恰相反,早在神宗朝就显露出了极大的问题,情形复杂、管理混乱……但所幸遇到了靖康之变。
靖康之变不仅仅是让大宋朝没了冗兵、冗吏的问题,它在协助大宋解决宗室方面更是做到了前所未有的彻底。因为即便是赵官家后来将这些近支宗室接了回来,也不耽误这些人丧失了最基本的政治影响力,而且也因为赵官家对他们的莫名隔阂,使得这些人直接丧失了皇权的庇佑。
故此,考虑到天家子嗣无碍,太子的位置也已经稳妥,再加上朝廷开源节流的总政治任务,这件事情当然是和处置扬州逃亡旧权贵一般顺理成章起来。
按照最后的结果,即便是赵官家的那几十个亲兄弟,因为之前在绍兴降等的缘故,他们的儿子也要自谋生路去了。
一时间,官家薄情之论,再度喧嚣其上,却已经激不起任何浪花了。
到了三月初,又一件关乎财政的事情完成了构建——籍着高丽方向的船队第二次满载而归,转口贸易的确获得了预想中的成功,赵官家正式在宣德楼外的公阁前、热气球挂的竖幅下,宣布了大宋皇家海贸公司的成立。
这个公司,从赵官家前年冬日在张俊那里提出方案,到眼下正式成立,足足酝酿了一年多的时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这是个新鲜玩意,很多人对它都有些迷迷糊糊的,简单一句跟赵官家一起做生意发财是无法让所有人放下心来的。
即便是张俊,在两淮做了那么久的大将,也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促成了这么一个一次性的海贸活动,遑论是这种大规模、成制度的公司?
实际上,在之前财政窟窿看起来遥遥无期时,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成功,只有海贸的利市摆出来、这种联合行动多次成功运行,再加上一个有威望君主的对朝堂上下的一力促成,才有可能真正成行。
但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是成功了。
这个公司囊括了皇家、宗室、两淮数得着的丝绢豪商、中原所有的瓷器名窑、长江以北几乎所有成规模的大海商,同时还拽上了几乎所有参加青苗贷的中原、关西、江南寺观以及其他行业豪商,并以干股形式自动对近支宗室、秘阁、公阁成员、御营诸都统、统制予以补贴……而这等设置,也几乎是一成立就自动垄断了中国对高丽和日本的传统东海贸易。
与此同时,所有这些人都只有资格参与出资与分红,具体的运营却要交予海商、丝商、官窑主们自己处置,唯一一名代表了赵官家和公阁去抓总的人唤做公司总裁,却是让赋闲了很久的前太常汪叔詹担任了。
事情既成,按照赵官家的说法,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这种方式运行妥当,那么在将来的话,可能还会成立一个南洋方向的皇家海运公司,成立一个西域北疆的皇家陆运公司。
务必使利益均摊,使更多的人享受到海贸的成果。
当然了,谁都知道最后一句话是瞎扯淡!
因为谁都能猜到,真到了必要的时候,赵官家一定把所有人的本金、利润全都卷走,填到北伐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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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怎么说呢?
北伐国债都买了,何况此事?
相较于已经零利息的国债,这公司的事将来说不得还有赚对不对?只不过,前提是北伐胜利!
用太学中一些学生们的言语来讲,赵官家此番作为,与其说是搞海贸公司,其实还是跟其他种种事端无二,是在搞北伐公司!
可话说到这里,又得反过来多扯一句弯弯了,这北伐公司既然又搞成了,也说明大家对北伐的信心其实是渐渐提升的。
局势确实在变好……愿意博这一彩的人,也越来越多。
且说,回头去看,自去年年中建财大政顶着万难竖起来以后,如官家得病,如后宫,如太子,如热气球,如旧勋贵,如宗室,如公司……一桩桩一件件,每件事看起来都那么让人在意,但实际上却是一波平一波起,只是这个偌大中央之国的日常罢了。
唯独朝廷到底是朝廷,即便是丢掉了历来是传统核心区域的两河,也依然是中央万里大国。所以,即便是这个国家的日常,也值得让所有局内局外之人十二分的留心。
这不,公司刚刚成立不久,没几日呢,就又有一件事情将朝野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上书的是谁?”
“翰林学士李若朴!”
“竟然是此人?此人素来是个君子,难道不明白以他的身份上书言此事,是有些嫌疑的吗?”
“没有嫌疑……李学士外放了京东东路的经略使,前日文书经过吏部,我亲眼看了……这明显是早有腹稿,为了避开嫌疑,才专门于近日上书言事。”
“此言不差,何况李学士明明有内制的便利,却没有直接跟官家进言,而是公开上书,就更是妥当了。”
“这般说来,倒也有道理……只是官家是何态度?此事怕是宰执们都不好插嘴吧?”
“不错,怕是只有李中丞(李光)适合说一说,但其实还是要看官家心意。”
“那官家……”
“官家此时心意谁说的准?”之前一直在船头闷头对付一个咸鸭蛋的胡铨此时吃完,直接将蛋壳抛入湖中,顺势嗤笑打断席间。“此事事关重大,怕是诸位秘阁大员都心存忐忑,咱们又如何能窥到一二……只等结果便是。”
“这倒也是。”那个追问之人当即失笑,舟上其余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且说,正值三月春光烂漫,赵官家大开金明池,使人随意游玩,自金明池至岳台的纪念庙,还有城北的蹴鞠场,游人几乎充斥城外道路。
而今日休沐,胡铨等一帮人自然免不了要趁势聚一聚,却是从城内汴水中寻了个黑漆平船,一路驶入金明池上浪荡一番。
远处岸边,有戏台堆起,正是附近道观出来做头演《白蛇传》;近处湖中,常有紫帷小船载仕女往来,娇笑声清晰可闻;而船头又有船夫浑家帮忙调制菜肴……所谓咸鸭蛋、腌螺蛳、水捞绿岛芽、杏片、青梅,皆是轻松便宜的时节之物,然后自然还少不了一壶腌梅酒。
不过,既然是团团伙伙搞团建,却免不了要相互透露一些讯息,讨论一些朝局热点,而众人刚刚所言也正是最近朝中发生的一件最大之事——翰林学士李若朴转出外任之前,忽然上书,提出来官家用人不当之处……这个用人不当,不是说具体哪个宰执不好,哪个尚书是小人,哪个翰林学士又是滥竽充数之辈,而是说官家喜欢搞小圈子,使得权力过于集中。
于宰执,只有四人;于尚书,只有六人,而侍郎又不常设;于御史台,自监察御史至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数量都很少;于翰林学士院,也就是区区几人,而官家近侍就更少了,基本上是那几个人。
故此,李若朴建议,适当增加宰执名额,六部左右侍郎常设,同时增加御史、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阁门祗候的名额。
只有这样,官家才能避免偏听偏信,保证自己拥有一个可靠而庞大的执政团队。
这件事情,直接关乎着十几个秘阁级别的重臣名额,那对于朝廷的官僚们而言,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吗?也就难怪所有人议论纷纷,上上下下都在讨论了……胡铨这帮子人,即便是知道自己眼下是够不到,也免不了要言语一番。
闲话少说,转回眼前,笑声中,胡铨低头喝下了店家端来的半碗温茶水,口中稍微随意,便继续开口:“不过话虽如此,我大略猜一猜,官家说不得会许了六部左右侍郎、御史的增额,内臣不好说,而宰执员额怕是十之八九不会增加……最起码不会在此时加。”
“这话怎么说?”直舍人梅栎好奇询问……由不得他好奇,因为自家那位世叔昨晚也是这般说的,他对此虽有猜测,却巴不得有人能印证一番呢。
“无他。”胡铨愈发正色。“宰执位重,稍作增删便会引发朝中格局变动,而官家的心思还是要北伐,北伐前断不会使朝中格局有所动摇的。”
梅栎当即颔首,这跟他想的一样。
“也是。”旁边早有一人又失笑以对。“不说别的,真加了宰执名额,吕颐浩吕相公和宇文虚中宇文相公要不要回来?不回来,人家会不会委屈?可若是回来,如宇文相公回来,倒不怕他因为姻亲跟张相公弄到一起,只怕他整日和稀泥,到时候又把赵相公给和软下去了,到时候怎么办?而若是吕相公入朝,其余几位相公倒也罢了,张相公还有活路吗?”
众人再度哄笑。
吕颐浩的性子和宇文虚中的性子,真真是有意思,而官家用这二人分别去西北和东南,也是有意思。
当然了,这位也有趁势调侃赵相公和张相公的意思,大家虽在船上,却不好多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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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很快众人便恢复如常,就在远处《白蛇传》的腔调中抛下此事,然后一边用些春日时蔬,一边继续说起了一些别的讯息。
而这种聊天,自然是无所不谈。
“吕侍郎折腾了许久,到底是留下了,不过吴敏却也去了京西东路。”
“其实水木两党都还算讲大局,唯独这位吕侍郎最好斗,也由不得之前赵相公想撵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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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不差,依我说……若是……我是说若是两党真有党争那一遭,赵张两位相公真的反目,必然是此人所致。”
“官家在上面坐着呢,怎么可能真的起党争?张德远自恃的正是官家第一心腹之任,而赵相公又是个真正的忠臣君子,官家一句话下来,他虽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弃了道学,改了原学。”
“这种事情咱们少说……”
“说起来,自从上次的两百万贯后,户部在建财上可有说法?”
“当然有……照这般计算,怕是不用明年年底,三千万的窟窿便补足了,秋收之后,大局便可稳妥。”
“可惜晁公武近来不来了,否则必然可以当面耻笑于他。”
“休要提他。”
“但也不光是钱的事情……工部那边有言语,说是便是有钱,打仗也须换成军械、粮草,而眼下,虽说有越南的尺布斗米之贸,可以直接将稻米送到京东去,但军械又如何?也急不得。”
“国朝这般大,难道还缺工匠吗?”
“如何不缺?”
“何况事情也不是一个军械这么简单的,还有沿河军需仓储,粮道休整什么的,也要时间来做。”
“说起来,小虞探花不是在做此事吗?若问问他就好了,可惜不在。”
“正是因为他要做此事,方才不在的。”
“你们听说官家又格物格出来一个新玩意吗?据说是直接发给军前诸节度、统制了……听说是水晶所制。”
“既然如此,咱们便是想知道也无从知晓。”
“金国最近又改法律了你们知道不?那粘罕当政时,因为义军蜂拥,不许寻常百姓擅自离开本处,便是商贾持路引行走,一日也不许超过三十里……粘罕去后,此律于去年废掉,结果义军大兴,无奈何,前日看到金国邸报,居然又改回了旧日规矩,还要设保甲制度,一家逃亡,十家连坐。”
“女真狗该死,那些出主意的降狗也该死。”
“说起女真,陕州又要朝河中府动兵了吧?我听说兵部侍郎领都水监刘侍郎(刘洪道)去了西面。”
“必然如此。”
“官家这是一刻不停啊,春忙刚过,便直接用兵……”
“肯定少不了的,而且往后只会越来越频繁,一来练兵,二来警醒内外,不可安居忘战。”
“但只是在河中府打打埋伏,便是说不忘战,几次下来以后,天下人不会当回事的。”
“那也没办法……其实,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女真人忽然全力去把平陆攻下,又或者将河中府让出来,届时就麻烦了。”
“你这便是纸上谈兵了……平陆之所以能屡次得以保全,是因为此城与河中府之间有中条山,女真人进军、后勤都要绕道隘口,而平陆与陕州州城却只隔一河,目下相连……至于让出河中府,那就占了便是,若是女真人再来回头谋求聚歼,那边再弃了何妨?官家与诸节度都是用惯了兵的,不会在此事上穷讲究。”
众人纷纷再笑,其中却不免填了几分讪笑之态,而一旁的舟中领袖胡铨更是早早就只在吃东西,根本不置一词。
一旁梅舍人也在笑,心中却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且说,自他加入这个小团体后,不过一年时光,却早已经物是人非……如今有才而与众人立场不一的晁公武早已经渐渐不来;才学俱佳的小虞探花虞允文的官是半点没升,但跟在座的老大哥胡铨一样,属于等到资历和时机到了便可一飞冲天的那种,近来更是日益忙碌,在各处军营、青苗贷点中流转……这种情况下,免不了有一些凑数的平庸之辈,弄得席间渐渐没了意思起来。
“谁可还有什么有意思的言语?”停了半晌,眼见着店家那边东西都被一群正当年的年轻官吏吃光,最后只上了一大盆水捞绿豆芽,有些不耐的胡铨便有了折返之意,干脆直接再问。
“有一事……称不上重要,但有些奇怪……或许值得一说。”一名还算靠谱的刑部员外郎蹙额以对。“诸位可还记得年前太学问政时有人在太学门前伏阙告御状?”
“是有此事……此事还没了结吗?莫非是什么大案?”
“案子是福建的,一来一回就要两月,何况事情也不是杀亲争产之类的恶事,而是一件挺无稽的小事。”
“原来如此,那它奇怪在何处?”
“事情是这般的,乃是说泉州那边素来有番商聚居,也许他们在区间自起番寺,而近来泉州下属一县的县学对面就起了一座番寺,但番寺是要念经的,不免影响学生上课,于是学生便告到知县那里……谁想到这么简单一件事,知县却只是糊弄,最后激怒了本地人,只觉得这知县怕是也信了番教,便有当地士大夫寻到了在东京城的福建旧人,请求帮忙将事情闹大,好处置这位知县,顺便将那番寺拆了。”
听到这里,端着一大碗豆芽的胡铨心中已经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是在瞥了一眼侧旁对豆芽发呆的梅舍人后嗤笑相对:“若我猜的不错,刑部马尚书那里必然是站在当地士大夫那边,要知县做出解释,再让彼处拆了番寺的,结果福建地方那边只是敷衍,反反复复就是维护那个知县,事情就这般反复下来了,对不对?”
“对头……福建那边,大略上是支持那个知县的。”那刑部员外郎当即精神一阵。
“懋修(梅栎字),你以为如何?”胡铨果然问到了梅栎。
梅栎闻言也是苦笑摇头:“能为何,还不是朝廷如今以财政为纲,万事都围着建财之事来做,政绩也要看这个……莫说泉州下属一个县,便是整个福建,也多指望着泉州的番商能多跑几趟……何况,上一次官家严旨拒绝了番商领皇家文书旗帜一事后,泉州番商的情绪也很大,这个时候,福建地方上自然不愿意多事!真要是商税少了一截,到时候影响仕途,算谁的?”
众人恍然大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梅栎继续苦笑道。“靖康以来,动乱自北向南,道学也随着大举南移,白马绍兴一事后,道学那边多了许多士大夫的支持,以至于东南一带书院林立,县学还好,但所谓当地士大夫,十之八九都是跟道学有牵扯的……便是大司马(兵部刘子羽)之所以将其弟带出福建,也是怕他走了道学的路……所以依着我来说,这事也就是落到了大司寇(刑部马伸)那里,否则随便换成谁,早就体贴福建难处压下此事了。”
不错,旁边有人鼓掌以对:“但到底是落到大司寇手上了,而且此事道理也到底是在当地士大夫和大司寇这里,福建地方上也只能转着圈的跟刑部绕,迟早扛不住,然后说不得要闹到都省相公、乃至于官家那里去。”
众人愈发恍然。
不过,那名刑部员外郎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补充了一点:“此事大略如胡兄、懋修二人所言,但我说有些奇怪,还有其中一事,乃是说泉州知州却跟福建上下皆不相同,是主张严厉处置此事,即刻拆了番寺的。”
“说不得是个道学人士,有甚奇怪?”
“若是这般,无外乎是此事闹得会快一些,指不定马上就要上到宰执、官家身前也说不定……但终究是件无稽小事,与朝局无关。”
众人纷纷颔首,也都不再多言,此事就算过去了,而此时,连那盆水捞绿豆芽也已经吃光,众人便齐齐看向胡铨,只等这位领袖开口,便要一哄而散,准备舟船折返,先寻地方放水,然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然而,不知为何,胡铨却一时有些沉默,片刻之后,更是失笑感慨,难得主动出言:“你们说了这些,我又想到了李学士进言扩大秘阁重臣规制这件事情,此事若说他存了私心,我是不信的,但他本人没有,给他出主意的人,或者劝他这般进言的人,却未必也没有私心……”
“胡兄何意?”众人微微一怔,旋即有人好奇起来。
“两个说法……一则,内不过六尚书,外则近二十路经略使臣,朝廷讲得是内外相移,那么眼下对外面而言,便是有些狭窄了;二则,朝廷大局稳妥,静待钱粮存满,军械精工,便要起北伐大事,立功的地方都在北方和中枢,这个时候,说不得有南方使臣蠢蠢欲动,想要趁机调回来。”胡铨似笑非笑,冷静说完,众人也都愕然起来,然后静静思索。
而此时,胡铨早已经回头相顾,却正是让那船家掉头靠岸。
且说,胡铨还是有些资本和渠道的,这次金明池之会后,不过五日,官家便有旨意传下,却正如他所言,乃是暂时不扩展宰执,却以六部持天下事为重,特常设左右左右侍郎,同时扩展御史台员额,然后也稍稍增加了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与阁门祗候的名额。
很快,都省便立即开始按照官家心意,开始选调、提拔贤能君子了……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不知道水木两党要花费多久才能对这份人事达成妥协。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福建那个番堂案子终于闹到御前去了……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赵官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态度坚决的下达了旨意,乃是全力支持刑部尚书马伸,罢免知县、训斥福建路经略使,并着当地官吏立即拆除了那个影响了县学的番寺。
也就是赵鼎赵相公力劝之下,方才同意了允许那些番商将番寺改建于他处。
且不提此事的些许其他波澜,只说,经此一事后,知泉州事的四川籍资历官员勾龙如渊正式进入了朝中宰执们的视线,并立即得到了张德远这个老乡的举荐,然后不费吹灰之力使此人成为了此番改制的第一个受益人——转工部侍郎、入京。
三月下旬,陕州战事再度爆发,包括御营中军王德部在内的数万大军再度包围河中府。
四月上旬,包括勾龙如渊在内的第一批受拔擢之臣抵达京城,几乎同时,因完颜拔离速以耶律马五为先锋大举先过稷山,宋军再度撤还。
而到四月下旬,随着王德引兵归来,赵官家更是亲自率百官出岳台,检阅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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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筆的玄幻小說 《紹宋》-第二十三章 獻禮推薦

紹宋
小說推薦紹宋绍宋
在中国古代,尤其是唐宋年间,上元节或许不是这年头最重要的节日,但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节日。
首先,它在年节之后,春耕之前,这个时候,没有到农忙的节气,但天气却已经转暖,不似年节那般寒冷,正适合出门。
与此同时,可能是人类共有的特性,春天的节日向来是对女子网开一面的,宋代及之前,虽然女子的地位都一直是有的,但允许所有年龄段的女子放肆出来游玩,却也仅限于两个春日节庆了……于乡野而言,无疑是春耕后的上巳节(三月初三)最为契合,这一天是踏青、沐浴、去邪的好日子,而城市里,毫无疑问就是上元佳节了,花灯、祈福也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其实,这种春日间节日对女性的额外尊重与网开一面,很可能是人类最基本的**、生殖崇拜、自由恋爱与农耕社会的妥协与结合的产物。
这一点,可以从很多原始的部落、早期开化文明中清晰窥见到一些特定的发展脉络……好的坏的无所谓,但古今中外,着实都免不了这一遭的。
只能说,即便是渐渐保守化和持续性压抑的中国,也阻拦不了这种人类基本的最欲望与需求。
毕竟嘛,洋和尚也偷灯油,政教一体的中亚军阀们也喜欢养**,大家都是人,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当然了,到了宋代,记载在《周礼》中,得到儒家老祖宗双重认证,但却更加放肆的上巳节,忽然间便在北方和中原消失,而主题更收敛一点的上元节却得到了官方的更进一步推崇……从这个角度来说,却似乎又是封建礼教的胜利了。
中国传统社会性压抑的进一步加深,以及女性实际社会地位的减弱,似乎也是事实。
不过这么一来,上元节前后五日,所谓‘妇女出游街巷,自夜达旦,男女混淆’,‘四门大开,不禁昼夜’,以至于连刑狱机构都可以趁机展示刑具,几乎变成大宋版的狂欢节,却也算是另一种释放结果了。
而这其中,又公认的,尤其以东京城的上元节格局,历来显得与他处不同。
一连五日,自正月十四到十八,城内城外,乡野地方,真真是百万人口倾巢而出,彩灯遍布整个城市,甚至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岳台、青城,整个城市到了夜间,几乎变成一片灯海。
而且这其中,城西灯景的别致,城南灯海的密集,城东灯市的奢华,城北灯场的广阔,素来是出了名的。
但这些又都比不过宣德楼对面,御街正中间的灯棚灯山。
所谓灯棚灯山,乃是皇家诏令工匠,自年节时便开始建设堆砌的彩棚式大型灯具,每年形制大小都不相同,其中高一些的几乎要与宣德楼等高,宽一些的几乎要与御街齐平。
实际上,每年上元节假期的第二日,也就是上元日当天晚上,整个东京的士民百姓往往要从大白天开始便到御街两侧占座,专等晚间的灯山、灯棚的点燃……这就好像后世的春晚一般,甭管好看不好看,总是个特定的保留节目,而且是正戏。
不过,细细算起来,从靖康二年也就是建炎元年那一拨女真人围城算起,东京城已经足足七年没有真真正正的起过正正经经的灯棚了。
可这一次,过年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有官家龙颜大悦,然后拨出专款,召集工匠做灯具的传言出来……大家考虑到去年没有任何大的战事,官家的权威地位又到了根本无法动摇的地步,再加上还有元祐太后归京的由头,所以反而多有信了的意思。
高级官员们也多没有反驳流言的意思,因为他们亲耳听到户部尚书林景默与赵官家的对话,所以知道去年的建财计划其实已经超额完成。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弄出来几万贯、十几万贯做个样子……而且还能让上元节的市场热闹一点,多收些商税、卖些彩票,套回一些成本……未必就不行嘛!
然而,传言归出言,一直到建炎八年的上元节假期开始,众人都未曾看到宣德门前起什么灯棚,只是在御街两侧廊下起了灯谜,然后当日例行给秘阁以上重臣赐下了相国寺的素斋,然后不免对朝廷和官家有些失望。
唯独失望又归失望,却也注定不会有人提这个由头的……真要提了,不用官家开口,自有其他官员拿着国家未靖,勤俭节约做借口,让你下不来台。
当然了,正如之前所讲的那般,在国家一整年没有大的军事行动,经济全面复苏、朝堂格外稳定的情况下,东京城今年的上元佳节尽管没有皇室和官方的大举参与,但规模却依然直逼往年丰亨豫大之时。
甚至,可能是因为憋屈了许久的缘故,民间的活跃程度,好像更胜一筹。
一连五日,晚间灯市、灯谜不提,便是白日,城北蹴鞠场也连开五日表演赛,内城诸门左近的彩票点更是加了上元活字特别彩票,每日都有十文博百贯的奖项现场开出,据说五日奖项分别是三位太后与两位贵妃当日亲手封装的……第一日开在是朱雀门,第二日在宣秋门,第三日是望春门,第四日的时候,许多人蜂拥到丽景门、闾阖门、崇明门三门,全家大笔购入数十份、上百份奖票,却不料居然还是在望春门!
等到了第五日,也就是正月十八这天,到了傍晚前,内侍省的内侍在各处门前同时当众打开御封的小匣子,却不料里面除了一个郑太后指定的百贯的活字串外,居然还有一个官家指定的千贯活字串!
到此为止,谁还不明白,这是官家在补偿没有灯棚的私人表示?须知道,便是不会算账也大约清楚,这种六活字分六门的排序彩票,规模其实不大,朝廷每日全卖出去也不过是六七百贯的进入,基本上还全被置了奖务。
这一千贯,对于素来小气的赵官家而言,倒真的是蚀本了,也算是某种诚意了。
闲话少说,随即,百贯在崇明门开出,而那个千贯的奖项则是在闾阖门外开出……然后居然是一个蕃人出身的军汉,只花了八十文,买了八个北伐吉利活字小纸券,却得了此奖!
周围不知道多少私下喝骂的,但这种六活字排序印刷的彩票,分在六门处,干干净净,规模不大不小,大家随机购买,便是官家也难作弊,喝骂完了蕃子后也只能在心里艳羡不停。
毕竟,一千贯,对这种愿意来买彩票的中产以下百姓而言,足可以在城中买一处传家的宅院,置一个传家的铺子,还能留下几百贯的棺材本了。
所谓封建时代的市民阶层财务自由,大约如此。
但不管如何,随着正月十八晚间到来,灯市最后一次开始,这场狂欢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所以说然而,正月十九,一大早,赵官家便携带两位贵妃,以及几位皇子、公主,一起出现在了还比较冷清的宣德楼上。
非只如此,很快,三位太后,无论是刚刚回来的俗称元祐的孟太后,还是在后宫享受,很少露面的俗称宁德的郑太后、俗称成平的韦太后,居然都被官家接来,登上了宣德楼。
这还不算,公相吕好问以下,在京诸大臣也都纷纷出现……吕好问是被人和太后前后脚从景苑那边接来的,其余宰执大臣今日本就要开始公务,根本就是迎头撞上……而官家有旨,令诸宰执,与诸秘阁重臣一起登楼随驾,公阁诸位若适逢其会,也许登楼,其余官员无论是在职的还是退休的,皆按照最终品阶沿御街两侧长廊静坐随侍。
肖柳阁
官家既然要摆出这种架势来见臣子,何人会不来?莫说秘阁重臣纷纷登楼,便是那些公阁人物中和尚道士们,也不顾自己庙里观中还有香油没收拾,全都匆匆换上崭新僧袍、道袍,纷纷仓促汇集。
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喘吁吁,到了以后,那叫一个宝相庄严、道骨仙风。
等到这群人抵达以后,宽阔到吓人的御街之上,宣德楼正前方,却又起了变化,乃是早有无数工匠从宫内带着各种工具、材料涌出宣德门,开始当众组装一个奇怪的、巨大且有点像大灯的东西……但也不太确定?
与此同时,御前班直们更是早早全副武装,列队于此物周边,严禁他人接近。
很快啊,随着赵官家这不讲武德的突袭,整个东京城立即就好像活过来一般,无数士民不顾昨夜熬了多久,纷纷聚拢,以至于宣德楼前很快便是人山人海,不亚于前几日内城诸门的场景。
而工匠们依然在辛苦操作着什么,只是动静渐渐大了起来而已。
坦诚说,这个时候,不管是宣德楼上的重臣,还是下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八成的注意力都并不在御街上这个玩意……毕竟嘛,这种东西有‘成例’的,甭管是与民同乐搞什么花哨玩意,还是学上次马拉半球给原学张目,反正大家看个热闹就是……大家的目光此时更多都在赵官家与三位太后、两位贵妃、两位皇子、三位公主身上。
这个组合里面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了:
一身大红袍子、硬翅幞头的赵官家本人自不必言。
而对赵官家有着切实最大拥立之功,也是他登基合法性来源的元佑太后,却偏偏是跟官家亲缘最远的一位,何况刚刚出了替二圣转交文书的事情,以至于双方七八年的相安无事彻底终结。
韦太后理论上是赵官家亲近的一位,但根据小道传闻,这位太后反而是最、最一言难尽的,几乎与潘贵妃无二……无论是大蜡烛还是大鹦鹉,都是有心人可以打探到的切实蠢行……但这也不怪她,若非赵官家本人脱颖而出,这位根本就是太上道君皇帝后宫中不入流的一位,就好像当日潘贵妃若非是漏网之鱼然后一开始怀了孕,也不会有今日这般造化。
郑太后最为人熟知,民间威望、后宫水平也都公认最高,却是眼下最沉默,之前也最安静的一位。
宠婚
两位贵妃,不必说了,没有皇后,可能以后也不会立皇后的现实,足以让这两位唱一辈子的对头词牌……不过,今日潘贵妃穿着异常华丽,跟官家的大红袍子相得益彰,不知道的小民远远看到了,怕是还以为她是皇后呢!
至于吴贵妃,可能是因为已经显怀,所以不好穿那种合身的华贵服饰吧?
两位皇子,今年都算是襁褓中,看不到真实模样,仅仅是露了一面后,便有大年纪宫女妥当抱回去了,但偏偏是这‘露面’最短的二人得到了最多的目光……有些人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人在层次不高的现实下,却不免会有糊涂心思,这也几乎是注定的。
至于三位公主,一个许给了岳鹏举的儿子,一个许给了吴晋卿的儿子,一个许给了韩良臣的儿子……当然,毕竟是公主,哪怕此时乃是三位公主猬到官家身边,却也无所谓了。
且说,等待是漫长而无聊的,打量多了也就那样了,可偏偏宣德楼这地方,却注定是多事的。
不说其他,只是官家端坐于上数个时辰,便是难得与民间处于其实很远,但看起来很近的距离之上,而且还是大庭广众……这一种难得的好机会,所以,历史上民间趁机在此处跳出来告御状、上谏书、献宝贝的数不胜数。
其中,告御状当然是有专人如之前太学门前那般直接接手,后两者,大部分是得了赏赐、随意打发了的居多,但也如宋徽宗正在兴头上被人劝要节俭,以至于亲口下令酷刑处决的反面例子。
“官家,臣请献神物!”
果然,在城楼上渐渐安静下来以后,下面御街两侧的长廊内,一名明显是知州、知府级别的闲散官员之辈眼见机会难得,却终于是忍耐不住,将怀中之物高高举起,越众而出……然后理所当然的被严防死守的御前班直给直接拦住。
赵玖瞥了一眼此人,虽然目力极好,却也不认得此人是谁,更不熟悉声音,便要拂袖斥去。
但也就是此时,就在一侧的潘贵妃忽然双手攀住赵玖,插了句嘴:“官家,那人是旧日宰执,不可轻对……”
不光是赵玖,安静的宣德楼上,许多人都本能来看这位贵妃,然后其中大多数又一起转回。
只有赵官家,依旧继续打量了一下潘妃身上的红绸衣服,然后方才微微笑对:“既是贵妃所言,见一见也无妨……”
既然官家有口谕,自有人从楼上挥手示意放行。
而趁着这个时候,赵玖却是扭头相对身后立着的吕本中:“吕卿认得此人?”
“如何不认得?”吕本中不顾自己父亲就在不远处,当即捻须失笑颔首。“好让官家知道,此人名为蔡懋,确系昔日宰执,而且是宰执世家,其父名为蔡确,其岳名为冯京……此人臣可是太熟了。”
此言轻松到处,以至于一旁的仁保忠忍不住看了吕本中一眼……投胎的本事,他实在是没辙。
“他是何时做得相公?”赵玖并没在意仁保忠的眼神,只是微微一怔,便旋即再问,而刚一问完,便瞬间醒悟。“可是靖康二十六相之一?”
吕本中再度含笑颔首:“官家明鉴。”
但赵玖旋即又有些不解:“靖康二十六相,要么被掳走直接殉国了;活着的里面,主和、主降皆被贬斥,朕从来未赦;而主战、主守的朕没理由不用他啊?”
一旁潘妃稍微有些紧张,而此时,那人匆匆登上,气喘吁吁,却居然已经速速爬到了楼上……对此,虽然大多数楼上官员见到此人面色都有些古怪,却还是纷纷起身以对,稍作礼节。
吕本中见状,笑得愈发厉害:“官家说的极是!”
赵玖一时脑子糊涂,但刚一转过身来,便恍然大悟了——敢情这个蔡相公在金军围城时是不战不和不降不守啊?!
当然,最后肯定是逃了!
而且十之八九是为此被李纲给撸了!说不得还因为他没有主和主降,所以没法一撸到底,所以只能撸到知州事这个级别,这才能从容脱身,做个闲人,然后此番又跟着元佑太后屁颠屁颠回来了,并堂而皇之坐在彼处。
一念至此,赵玖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侧香气扑鼻的潘贵妃……心中也是无语,但偏偏心里又有些能够理解。
“陛下!”
就在赵官家心思百转之际,那边前相公蔡懋与正中间的诸太后见礼完毕,便捧着个匣子匆匆趋步而至,然后面含喜色,直接下拜行礼。“陛下,陛下大喜啊!臣此番自扬州北返,进行淮上,行船中途,见水中赤光耀天,着人细细打捞,竟然从河堤得了一份古玺!淮上乃官家奋起之地,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赵玖欲言又止,三个公主外加三位太后中的两位齐齐面露好奇,而郑太后却与包括李光在内的周围重臣一般无二,目不斜视……或者说懒得斜视,怀着孕的吴贵妃微微蹙眉,却也强忍着没有去看。
至于潘贵妃,倒是一时紧张,直接把身侧官家的胳膊给勒的生疼。
而赵玖虽然被勒的生疼,却还是对着身前的这个前宰执欲言又止……没办法,这活太糙了!糙的他都不想接!
也就是这种四不一逃的宰相世家公子哥,又在扬州躲了七年,才敢在他面前干出这种低档次的糙活来!也就是蠢如身侧的潘妃,才会病急乱投医,找这种落地宰执合作!
不过话说回来,潘贵妃最起码知道朝廷的事得有宰执级别的人出面了,这也算进步对不对?也不知道他叔父有没有隔空出主意?
就在赵官家为难之际,一旁的吕本中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却是直接在楼上脱口而出:“官家,把这个小人撵出去吧!此人当日便与浪子宰相李邦彦齐名,绰号马屁相公!靠拍哲宗皇帝的马屁给自己亲父翻案,又靠拍蔡京父子的马屁做官,最好靠派梁师成的马屁在宣和末太上道君皇帝南逃时做到宰执,这才顺延到了靖康……连太上渊圣皇帝都看不起他!”
吕本中放肆出言,周围大臣只做不知,便是两位太后也在稍微尴尬之后也立即转过身去……唯独潘贵妃依然拽着赵官家不松手。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蔡懋蔡相公浑然不以吕本中为意,只是安安静静听对方说完,这才继续恭敬奉上手中木匣,堪称唾面自干:“官家,吕本中之意无外是指臣弄虚作假,擅进假物,但请官家试想,臣是因元祐太后此番自扬州北返,扬州没了戍卫之需,这才随之而来,前后不过差了一日……那敢问臣只一日功夫,如何去弄得古物作假呢?官家,此玉玺确系是淮河中官家临战之处波涛卷出。”
赵玖终于有些烦躁,便扭头示意。
而仁保忠会意,却是立即越过吕本中将木匣取来,再做检查,然后就将手中着实看着像是真正古物的玉玺恭敬捧着奉给了赵官家。
赵玖拿来玉玺,随意一翻,登时怔住,却又直接翻回,捏着玉玺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再度翻开一瞥,却又再度翻回,然后依然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到此时,若非这位官家幞头两侧硬翅摇晃不已,证明了他刚刚奇怪的动作乃是实际存在的,恐怕大家还以为是静态画面呢。
不过话说回来,见到赵官家这幅姿态,周围气氛渐渐逆转,潘贵妃一时振奋,周围大臣也都渐渐不安,以至于少部分没定力的人,也渐渐扭头来看——说白了,这官家不该被这么一个玩意给拿捏住吧?
尤其是潘妃这般明显,怕是为了自家儿子,有些着家人与之特意提前交通之态。
“蔡卿。”停了不知道多久,赵玖方才捏着手中玉玺含笑以对。“卿可真是给朕送了一个惊喜!”
周围几乎所有人,全都愕然,唯独蔡懋忍不住狂喜,却是当众下拜叩首。
至于潘贵妃,却又明显带着期待紧张起来了。
“给蔡卿赐座。”赵玖扭头吩咐目瞪口呆的吕本中,然后又看向其余人等,缓缓以对。“一个小玩意而已,且静观其变。”
说着,这位官家直接伸手往前一指,便正襟危坐,再不动弹,而楼上众人无论是谁,皆不敢怠慢,便是匆匆退到城楼边缘坐下的蔡懋也都正襟危坐,认知盯住了宣德楼前的怪异事物。
这个时候,下面围观的士民因为视角问题依然还在恍惚,但强心按下心思,把注意力放在御街上的宣德楼上帝国精英们却有不少人猛地一怔,然后恍然醒悟——原来,赵官家还真就是在做一盏灯,一盏不在夜间放着与民同乐,却偏偏大白天展示出来的巨型大灯。
只是这个大灯,外面不是用纸糊的罩笼,而是用珍贵的厚实绸缎糊的无骨罩笼,此时已经摊开在御街上,足足十余丈见方,却不知如何能罩上去,要不要临时起骨?
而底部也不是一个寻常托盘,乃是一个巨大的、周边搭满沙袋的,可以让数名军汉立在其中鼓风的巨大箩筐。
至于为什么要鼓风,因为箩筐里不是一个小蜡烛,而是一个巨大的自带鼓风机的简易灶台,而灶台里堆满了浸染珍贵油蜡的上好石炭、木炭……上面还有一个烟囱做了大约的收束。
灶台燃起,在军士们的奋力协助下,能够人工倾斜的烟囱则直接对准了撑开一定面积的无骨绸缎外罩。
下一刻,就在围观群众还在看一个瞎热闹的时候,宣德楼上,却已经有不少人失态起身了……恰如当年观看马拉半球一般姿态。
无他,一些聪明人已经意识到这是什么玩意了,就一个大号孔明灯!
然而,孔明灯是能上天的。
没错,就是穿越者的利器之一,热气球……赵官家在那场病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整天忙一个官家该忙的正事,而是应该搞一些穿越者的正事,官家的闲事。
于是,他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科技振兴计划。
其实,热气球这玩意,南阳的时候赵玖就想搞了,但每次连小号实验都会失败……原因很简单,他一个学信号与系统的工科狗,又不是学材料的,更不是学化学的,也不是电焊的,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搞防火材料,所以每次实验基本上都以火燎到绸缎告终。
至于所谓火浣布,也就石棉布,这年头却又太贵、太难得了,一但放大,便显得有些脱离实际。
当然了,这一次赵玖是下了大力气的,一边是准备无论如何整出个大新闻给建炎八年的上元节献礼再说,所以准备用陶制的烟囱器具来防护火苗,一边却是在‘病中’着人悉心查访非‘火浣布’的防火材料传闻。
而二者几乎同时有了进展,前者被认为小心操作还是可行的,后者却是偶尔得到了许多个说法,其中一个讲的是绍兴一家人失火,居然有一个木桶得以幸存,后来一查才知道,这是用来净水的专门用筒……后来再着人以此去问,却发现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事情,净水的木桶,越是老旧,在火中就越是能经常保存下来。
这年头,老百姓用来净水的化学药品很简单,就是朝廷专卖的明矾,也就是樊楼得名的那个‘樊’。
赵官家到底是个工科狗,虽然不晓得明矾到底是什么成分,却不耽误他拿极浓的明矾水来浸泡丝绸做实验………结果就是,真就防火。
这才有了今日这次拖延了足足四五年的实验。
也是丢了穿越者的脸。
恍惚间,随着周围士民的惊呼,丝绸被热气流给迅速鼓起,很快便直直的形成一个大球,耸立在御街正中,然后渐渐向上飘起。
再过片刻,宣德楼上的重臣与皇室成员们更是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巨大箩筐在小心按顺序抛下很多沙袋后,渐渐变得摇摇欲动起来,如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一般,准备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终于,随着又一个沙袋抛下,巨大阴影笼罩了宣德楼,这个天字第一号孔明灯,以一种所有聪明人都能‘通晓原理’的姿态,缓慢而又坚定地飞了起来。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人震动。
这一次,比之当年的马拉半球更加震动人心!因为更加直观和明显!
只能说,赵官家为了原学真的是拼尽了全力。
巨大的热气球已经飞到与宣德楼上众人齐平的位置,楼上几乎所有人都惊愕失声,赵官家也没有出声,但和其他人纷纷倾身去望不同,他却是唯一一个目不斜视,端坐如常的,他那身大红袍子上方的硬翅幞头,这一次居然也没有半分颤抖。
“不要慌,贝都头!”
下方根本看不到身形的杨沂中对着上方箩筐奋力大喊。“下面有绳子拽着,按照之前那般操演,你们暂时不要再扔沙袋,只管加火减火,慢慢往上便可……等我们脱了钩,你们也自用沙袋操作,随风飘去,自有骑军去找你们。”
篮中传来一声回应,声音却已经颤抖的有些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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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时,哪里由得着上面的军汉如何做想了?便是绰号单手独龙,手稳当的要命的人,此时也只能随风逐云了……这盏巨大的孔明灯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带着下方拖拽的绳索继续上升,直到几十丈的绳索用尽,才暂时停在了宣德楼上方十余丈的位置上。
而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绳索便直接断开,然后巨大的热气球在满城的惊诧与慌乱之中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顺着微微东南小风,向西北方向缓缓而去。
御前班直早已经在几个都头的带领下驰马追出。
此时,与城池各处的慌乱不同,宣德楼上下却很意外的很安静,作为见识到了热气球飞起全过程的人,他们心里多少有点谱……而有谱的结果便是,大多数人依然目瞪口呆,只是望着远处空中的黑点,少数人虽有窃窃私语,却也不敢高声讨论,从帝国宰执到名僧大儒,都生怕大声一点会惊动了什么人什么东西一般。
而赵玖看了半晌,却忽然起身,捏着那个古玺平静离开。
赵官家走的急,也走的突然,众臣只能匆匆起身相送,几位太后自有仪仗不提,便是吴贵妃稍微显怀,也不好轻易追上……唯独潘贵妃匆匆追上,算是跟上了脚步。
二人没用仪仗,走的也挺急,而赵玖全程没有言语,只是在甲士、内侍、宫女的环绕下负手向前,一直入了宜佑门,却才忽然停步。
潘贵妃略显期待的看向了赵玖,而赵玖瞅着眼前的女人,几度想把背后手中的玉玺拍到她脸上让她清醒清醒,但不知为何,一开始忍住后,这事越想反而越觉得身前的女人挺可怜……这个女人已经蠢到无害的地步了,反而让人怜惜。
到最后,赵玖到底是怜惜之情隐隐占据了上风,然后忍住了心中不满,笑颜以对:“且去歇息吧!外朝的事情朕自有考量……但这身衣服太过显眼,以后出门时便不要穿了。”
潘贵妃终于也如释重负,带着两分多余的期待与几名内侍、宫女一起从侧门转入后宫,而赵玖却捏着那个玉玺,继续向北踱步,一直走到了临华门,进入到了桑基鱼塘区域,这才喟然坐在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来的石亭之内。
这时候,他终于第三次翻开了手中的古玺,然后第三遍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四个大字,形制古朴而出众,却不耽误赵玖在此世生活了七年后能轻易读懂——原祚绵长。
没错,玉玺上是‘原祚绵长’,不是‘德祚绵延’。吴贵妃生的自家长子赵原佐,真他妈有福气!屁大点年纪,就有宝贝自己从淮河中跳出来充当献礼,说他是真命之主了!
说句实诚话,真要是‘德祚绵延’啥的,他说不得就直接放过那个马屁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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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小說 紹宋 線上看-第二十二章 有心分享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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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战争议题。
之前的流言与立储之事又有些过于敏感,以太学生和东京父老为主的太学问政群体还是很讲封建道德传统的,免不了会有些为官家体面着想,继而在这种场合显得束手束脚。
所以,作为建炎七年最后一件大事,太学问政本身进行的波澜不惊……唯一一点起伏出现中午休息的时候,有几个外地来的老百姓来到太学外下跪告御状,挑这个时候告状,俨然是蓄谋已久,但对此等事情,朝廷也有很完备的制度,自有人接手处置。
不过,其余人不给官家与中枢重臣们找麻烦,却不代表官家与中枢重臣们不给其余人找麻烦。
这日下午,眼看着第四届太学问政即将胜利闭幕,临到结束,吕好问吕公相却是缓缓起身,来到场地正中,用了两句话,便替赵官家宣布了秘密建储的制度。
所谓‘经官家与中枢重臣合议,立太子而不公示;制诏书两档,一者官家随身携带,二者系于文德大殿房梁之下,若有万一,朝廷重臣共启,扶立新君’……如此而已。
说完这话,赵官家以下,却是全伙而散,只留下无数中低阶官员与太学生、东京名儒父老一起在风中凌乱。
很多人,甚至都没听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然而,官家却早已经离开太学,与诸位重臣在太学门前散开,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自的婆姨去了。
到此为止,建炎七年是真的没事了,便是有事也得等到建炎八年了。
转回眼前,出了太学,恭送赵官家仪仗离开,不说他人,只说御营骑军都统曲端身后七八个的高级骑军将领,却是在宽阔到有些过分的御街上聚在一起,一时有些恍惚之态……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对这个秘密建储制度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所幸身为军官,天然要避讳此类事务,倒也懒得像其他官员那般,或是蜂拥往某处上官、重臣宅邸方向而去,或是聚集在一起炽烈讨论。
“你们还跟着我作甚?”
负手向北看了一阵子,曲大忽然回头,对着自己的下属们蹙眉出言。
你也没说散啊?
众人心下无语,但诸如张中孚、张中彦兄弟都是跟了这位许多年的,便是刘錡、李世辅二人如今也多习惯了这位的嘴巴,却是无一人出言驳斥。
“正要问问节度,已经是年假了,往后几日,便是有家在东京附近士卒也要归家过年的……既然无事,要不要一起去耍耍?”刘錡到底是将门出身,最为妥当。
“去何处耍?”曲端心中一动,但眼角瞅见另一群武官出来,却又立即改了语气,就在太学前的御街上负手扬声以对。“便是去耍又何必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大过年的,知道的晓得咱们是同僚之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曲大心思狭窄,放了假还要你们伺候着,否则就不舒服呢?更有甚者,少不得会有文官远远看见,回头上书参咱们一本,说我搞什么团团伙伙,拉拢你们参与党争呢!不知道大宋就是被党争给淘散坏了吗?没有新旧党争,哪来的靖康之变?!”
说完,曲大自带着一身正气拂袖而去。
不过,刘錡、李世辅、张氏兄弟还有其他几位骑军统制官只是面面相觑一下,便懒得理会早已经习惯的自家顶头上司,兀自聚在一起往马行街一带而去。
而曲端既然独自离开,刚刚出太学的在京十节度另一位王彦,却只能带着一群面色尴尬的原八字军出身高级武官在门口气的面色发白……半日方才缓过来,却又干脆一挥袖子,也独自回家去了。
便是许多文官,被曲大这么一嗓子嚎出来,也都当场熄了抱团玩乐宴饮之心,就此散去。
然而,曲大昂首挺胸,骑着铁象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一路,临到东华门继续往北,走到艮岳遗址与延福宫之间,眼瞅着就要到景苑的宅子了,见到周围人渐少,却又有些觉得有些无趣……难得放假,天色还早,不去马行街寻人喝酒吃鱼羹,装什么死样子回家?
唯独已经走到这地方了,难道还要回转不成?
正想着呢,曲大忽然抬头,却看见前面有一人骑着一个骡子,寻常朴素打扮,先是迎面而来,然后居然离开大路往艮岳废墟里钻,自然是怒从中来:
“夏侯!你这身打扮是要去何处?”
原来,那欲避开曲大的不是别人,正是便装出来的曲端亲信校官夏侯远。
这里多说一句,这年头,朝廷对军队的封建成分是不可能做到什么彻底清理的,尤其是帅臣到统制官这个阶段,在赵官家把心思放到军队基层后,几乎称得上是军队中封建成分最明显的一层。
各处帅臣统揽一军,以大将身份掌握军权,与朝廷共享财权、人事权,双方努力做到心照不宣,不给朝廷添麻烦而已。而统制官则次之,乃是要与帅臣、朝廷一起打转转,本身依然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甚至,夸张如李彦仙那种特殊情况,常年不点验兵马,只是朝廷以往给他按照两万御营大军,如今按照三万御营大军的规制提供军械、粮秣,以及种种其他军需罢了。
具体怎么划分分配,都只是任由李彦仙来处置。
实际上,谁都知道,李彦仙部是一分为三的,他自己有七八千御营规制的核心部队,分别在陕州黄河两岸驻扎,是优先供给的。剩下的钱粮军资又一分为二,一半给洛阳出身的翟氏,还有一半给中条山乃至于太行山甚至更北面不知道哪家的义军……具体数量,李彦仙自己估计都不清楚,反正肯定比什么两万三万多得多。
甚至,当日翟氏体系内的董先打了胜仗后,趁着大军全线作战的机会一定要求升为统制官,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本身就有趁势脱出翟氏体系,成为正规部队的含义。
唯独赵官家和朝廷难得糊涂,乐见其成然后顺水推舟罢了。
而回到眼下,说起亲信校官,这自然是自古以来的优秀封建传统了,赵官家身前都有亲信统制官,那封建残余满满的大帅们身前也免不了亲信校官,这些人多是帅臣们的同乡、亲军、后辈出身,或者三者皆有。
韩世忠一开始就有解元,解元做出来以后便有成闵;岳飞一开始也有王贵、汤怀、张宪这哥仨,依次做出去做大以后,便也有毕进这种亲信校官复杂身前杂事兼领亲兵投资;连刚刚被曲端嘲讽的王彦,八字军起家不与他处类似,身侧却也有个类似角色的小范参军,而今也做到了统制官,却又为此跟王彦生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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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曲端本人,又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是乱中起势,然后刚起势没两年,就被赵官家派胡寅和万俟卨给提溜了回来,处于可杀可不杀的那种,所幸在文德殿前当众挨了一顿鞭子,又闲置了一年,终于再去领兵。然后重设御营骑军做了都统后,却又一直没凑够规制,也就是平了西夏之后,才渐渐腰杆子硬起来。
而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般沉浮蹉跎,也就使得他的亲信小校夏侯远多少年了还是个亲信小校。
想当初,当日吴玠擒拿曲端的时候,夏侯远就是跟到最后的那个,如今虽说大约熬了出来,却还需要一场大战来取军功,方才好离了曲端,出去做正官的。
“节度如何回来的这般早?”
夏侯远被曲端喊破名字,没奈何只能回转,却佯作无事,从容下了骡子,立在铁象侧前叉手相询,端是一副老实样子。“太学那边已经好了吗?”
曲端见到此人模样,原本要嘲讽一二的心思顿时消无……不是他不想嘲讽,而是他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装傻,谁也不能奈何谁,偏偏又是最心腹的梯己人,不好打也不好骂的……便干脆直接在铁象身上蹙眉以对:“太学那边已经了了,我问你,早上出门前让你去岳台查验值守名录、然后私下查访年节赏赐,你都认真做了吗?”
“认真做了,但没做成。”夏侯远见到自家节度问到正事,便肃然以对。“皇城司跟军统司的人,还有职方司的人,今日一并去了……我没敢吭声,陪他们转了一晌午,刚刚回来。”
“哦。”曲大心中明悟,却又继续正色相对。“查出来什么吗?”
“李副都统(李世辅)的轻装蕃军那里没有啥乱子,都只是感激官家优厚,张大张二(张中孚张中彦)那里的素来是节度亲自看着,也没啥,反倒是刘副都统(刘錡)领带的那两个甲骑队伍里,似乎有些账目上还有人员上的说法,被军统趁机对出来了。”夏侯远有一说一。
曲端重新皱眉:“那些新招募的蕃骑都是土包子,第一年在东京,当然见啥都觉得好;刘錡那厮将门出身,手底下全是这等子腌臜事,心里明白却没底力去改,也算是狗改不了吃屎了……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夏侯远只是在骡子前低头以对,佯作没听到。
“也罢!”
曲端复又想一想,却是摇头以对。“官家自要借年假打个措手不及,便是不想我们掺和进去的意思,只做不知便是……年后自有说法。”
“节度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夏侯远当即应声。
曲端也在马上点了点头,却很快又吊起眉来:“所以你便准备自己去快活了?这是要去马行街吃酒?”
夏侯远无奈,只能坦诚以对:“在营中时便约了几个同僚……况且,这到底是傍晚了,去城北看蹴鞠赛它也没有啊?只能明日下午去看表演赛。”
曲端全程冷冷无声以对。
而夏侯远情知对方的意思,却是宁死也不敢提那一嘴……真要是一开口让曲端去了,他们一群校官是去快活还是去遭罪,他夏侯远还要不要在军中混了……于是几句话糊弄过去后,便也只能装傻立在原处,愣是不吭声。
二人僵持了一阵子,曲端难得被其他人气的胃疼,却偏偏无可奈何,只能一甩袖子,催动胯下铁象,向家去了。
不过,就在夏侯远如释重负爬上骡子时,却又闻得身后远远呵斥:“叫妓女也只能听个曲!否则官家从皇城司那里知道了,指不定你这辈子便做不到统制官了!”
夏侯远胡乱点头,便也匆匆而去。
而且不提夏侯远如何去马行街搞报复性消费,只说另一边,曲端回到景苑家中,自有老妻少子以及仆妇满面喜色来迎。
但曲大本人经历了之前两遭事,却只是觉得家中有点冷清。
自己在门内看了半日,看的妻子全都茫然,方才醒悟,原来官家在景苑赏赐的宅院格外之大,而自家人口又少……这是没办法的,就好像岳飞为了正军纪斩了自己老舅,曲大也曾为正军纪斩过自己老叔……故此,跟其他重臣家中都有无数子侄亲眷不同,他这里却不免少了许多人口,反倒是老兵居多。
而这些老兵,此时有家口的自去料理自己家口,没家口的早就趁着热闹去快活了,哪里还会在府上厮混?
当然显得冷清。
就这样,曲大心中愈发不爽利,只是匆匆去换了衣服,往书房里去,乃是要将今日问政的要点给总结一下的……却不料,其人来到书房,却忽然见到一份请柬,然后便鬼使神差一般,直接跟家人言语了一声,就徒步出门而去。
出的门来,只是在景苑内稍微转了两转,曲端便来到一家规制与自家门户无二的宅院前,随即昂然登堂入室。
这居然是大宗正赵士㒟家中……原来,数日前而已,赵士㒟长子赵不凡忽然便调入了御营,却是进了骑军,成为了曲大的直属下属,这才有了这份礼仪性的请柬。
甚至,这个请柬送的日子,本身就是瞅准了太学问政后可能会有大面积聚会,是曲端很可能看不到的这份请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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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打不过啊?
于是乎,同样刚刚回来的大宗正一面赶紧设宴,一面又匆匆让人去请亲家公汪叔詹带着儿子汪若海一起过来,乃是准备依仗着这对父子,拿儿子连襟胡闳休胡经略的面子做个中人,将旧事抹去的意思。
“如何?”
酒过三巡,又用了些下酒菜,喝了两口热羊汤,正是说话之时,曲大果然抢先开口了。“赵不凡,如今你晓得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了吧?”
赵不凡茫然抬头,却只是看向自己岳父与亲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莫要想太多,我不是说你我那小小酒后过节,而是说你们这一大家的内情……”曲端抬手在座中指指点点。“之前你们这一大家姻亲里面,最拔高的乃是你父亲,堂堂大宗正,而汪家则仗着姻亲靠在你们赵家身上,然后胡闳休胡经略又仗着姻亲靠在汪家上面。结果呢?结果一朝万里豪杰事,轻易便掉了个个,如今胡经略号称当朝三胡之一,年纪轻轻位居一方经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们俩家反而要靠着姻亲一起倚仗于他了!”
莫说赵不凡怔了一怔,便是赵士㒟、汪叔詹、汪若海三人,还有赵不凡几个在外厅另设一桌的弟弟也都怔了一怔。
最后,还是赵士㒟拿捏的住,其人微微捻须,继而一叹:“老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儿能有这般姻亲,确系是他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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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端放下自斟自饮的酒杯,摇头嗤笑不已:“大宗正就不要在这里敲边鼓了,你且放一万个心,我曲大虽然行事说话偶尔荒悖,也做过错事,但一则傲上不慢下,二则欺外不凌内……我不晓得是谁将你这儿子塞入我这骑军的,但既然塞进来了,便反而阴差阳错的妥当了,指望着我看在胡经略面子上如何如何,反而是南辕北辙!”
座中几人皆是精神一振,而汪叔詹更是给自己大女婿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即刻起身,恭恭敬敬来与自家顶头上司曲节度奉酒。
而曲端也堂而皇之受了对方一杯酒,复又指着对方再笑:“既然受了你这酒,就不是外人了,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一开始因为进了骑军有些不安,但一想到你那连襟的成就,却又如百爪挠心一般割舍不开?这才如此扭捏?”
赵不凡稍显尴尬,却还是微微颔首:“是有此心……节度不晓得,宗室子弟本就前途尴尬,而偏偏又不是人人都能如那位状元郎一般能读书进学到这份上,能有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撒手……何况,正如节度所言,我那连襟兄弟的成就就在眼前,我也是自幼跨刀走马,如何能不艳羡?”
“其实官家对你们这些宗室没那么苛刻。”曲端随口接道。“无论是进学还是从军,官家都是乐见其成的,只是不愿你们占着名禄官爵,不为国家效力而已……”
“何人不愿意国家效力啊?”闻得此言,一直还是没官做的前太常汪叔詹却是终于破了防,其人放下酒杯,连声哀叹。“节度,我等是一腔热血想要报国,却无门路可报啊!”
“你那叫报国?”曲端喝了两口羊汤,愈发冷笑。“官家喜欢原学,为什么喜欢?还不是看中了实事求是与功利这些条款?结果你倒好,弄什么炼金术士,这玩意功利是功利了,算是实事求是吗?活该如此!”
汪叔詹当即面色惨白……原来,早在今年下半年的时候,官家就在吕本中的小报上发了篇小文章,却正是以那此炼金为例子,讲述了以汞融金,再析出的道理,然后顺势提出了固态、液态、气态随温度变化,以及各类物资间相溶不相溶的猜想,最后鼓励大家在小报上进行这方面的实验信息汇总……看完那个小报后,汪叔詹自己都亲自实验了一番,眼见着金子真的溶入到了液贡之中,他却是如晴天挨了霹雳一般沮丧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每每想到当日赵官家早就窥破那炼金术士的骗局,却还是强忍着不说破,汪叔詹便忍不住想给自己两巴掌……谁还不知道,就这破事,他一辈子都难翻身。
“那件事,也是至道(汪叔詹字)一时不察,中了江湖骗子的计策。”见到亲家被揭了大伤疤,大宗正于明显心不忍,便干脆出言掺和。
“若说不察,大宗正屡屡劝官家去祭祀什么八陵又算什么?”曲端复又回头去看大宗正,却依然冷笑。“官家因靖康之变对二圣恨之切骨,一生所求,不过是北伐成功,一统九州,好与前宋做个分明,大宗正又是何时觉悟的?”
“不管何时觉悟的,便是与官家的心意相抵触过,彼时问心无愧,今日坦坦荡荡,又何必再提旧事呢?”赵士㒟捻须从容以对。
而曲大看了这位大宗正一眼,也不免有两分服气,便绕开此人,对赵不凡重新叮嘱起来:“令尊这番气度,你但凡学的一二,入了军中都是有好处的……且正如令尊所言,往事都过去了,你们这家的局面还是极好的,而且不管以前如何,往后的第一个大略便是北伐,以你的出身,绝无人敢在你的功劳上做手脚,只要倾力而为,如何不能争一争前途?”
“节度所言甚是。”赵不凡赶紧起身,准备再度斟酒。
“便是死了也无妨的。”曲端接过酒来,瞅了一眼外厅场景,愈发笑道。“反正你爹一堆儿子呢,正要拿你做个改邪归正的表态……”
刚刚饮下一杯酒的赵不凡登时憋得满脸通红,便是大宗正赵士㒟也都尴尬一时。
而曲端兀自饮下此酒,却又重新看向了对面的汪叔詹、汪若海父子,然后一时若有所思。
汪叔詹怔了一怔,心中微动,却居然主动起身,然后不顾身份,亲自绕到对面为对方斟酒,然后口中有言:“曲节度可是有言教我?”
“想起一事。”
曲端从容接过对方的酒,一饮而尽,此时已经明显带了几分酒气,然后微微挑眉,却是直接拽住对方衣袖,戏谑问道。“汪太常还想此生入秘阁吗?或者你儿子此生能入秘阁吗?”
汪叔詹心中激动,当即恳切以对:“若能如此,此生必不负曲节度恩义。”
听到这话,其子汪若海也早早饶了过来,侧耳倾听。
“不必记我,此事两利罢了。”曲端摇头笑对,而旁边的赵氏父子都赶紧去夹菜,只做没看到。“眼下大局便是北伐,而北伐之功要么是如此你两个女婿这般往军略上寻,要么是往财务上寻,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其实,当日万俟经略曾出主意,只是被官家先行一手,给错过了而已,如今还有机会,你们父子难道无意吗?”
“若有机会,我们自然愿意倾力而为。”汪叔詹一时不解。“但朝廷开源取财,早已经是手段尽出,哪里还有我们报效的余地?”
“不是让你们报效,也不是说手段,而是说人心。”曲端似笑非笑。“汪公想一想……你两个女婿、数个儿子,都是俊才,平素看不出谁比谁强,为何是胡经略能先成大功?”
汪叔詹刚要言语,曲端却早已经在座中自顾自答道:“乃是他早在靖康中便投笔从戎,持兵戈与金人交战,在城头第一线上亲眼看见满地生死,心里便知道这是乱世了,便一头扎入军务之中了……然后虽然跌跌撞撞,人也老实过了头,却架不住是天下第一批知兵知军的读书人,这就是所谓应时之举。那么等到去年,七八年间心中积累的东西,历练出的性情,便终于报答了出来……这叫应天时随大运,又厚积薄发,所以迟早有这一遭的。”
汪叔詹难得诚心颔首,连假装吃菜的大宗正父子也有些感慨。
“而且,千万别小看这早一日晚一日,早一年晚一年的,早一日便是那天地之分,早一年便是生死不同了。”曲端明显带了醉意。“韩世忠比我早一年,便是天下第一,岳鹏举从女真人刚开始南下时便从军,哪怕只是刘子羽他爹麾下的敢死士,那也是分毫不差经历整个宋金大战的,没这个资历,如何成了天下第二?便是我曲大,若非是犯了糊涂,中间浪费了一年,不敢说就此让这二人爬到我头上,却如何能让李彦仙居于我前?”
这倒是天大的实话!
但赵不凡父子对视一眼,却都没吭声。
而另一边,汪叔詹父子虽然内里已经有些急了,却也只能是连连颔首:“正如节度所言,节度本该也有一面四字大纛的!”
听得此言,曲端干脆弃了对方衣袖,直接跺脚……虽说他平素也懒得装,但这番酒后失态着实少见:
“大丈夫生于世间,论万代,不论一世!天下乱后,我一心要有大作为,成千秋大名,却自视甚高,只觉万事都该我来为,只将他人视为阻碍,连官家与朝廷都未曾放在眼里……外人说我跋扈,我是认的,说我存了不臣之心,我也不敢否。”
“都是过去的事了。”连大宗正都赶紧来劝了。
而曲端根本不理会对方,言至此处,他只拎起手边那蓝桥风月的酒壶,仰头咕嘟嘟灌了数口,然后便掷于地上,继续带着满嘴酒气感慨:
“可谁成想,我这般倨傲之人,居然能遇到了如今这位官家呢?官家之强,不在于才德如何,而在于总是能优容他人,引天下豪杰为己用……我从没有说服气这位官家能用韩世忠、用岳飞,乃至于用李彦仙,这种人,谁都知道那是天下英杰……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官家居然还能用张俊那钱眼里坐的老小子,能用张荣那种水匪,能用王德这种粗鄙武夫,还能忍住你们这般百无一用的废物,最后,居然还能不计过往,用我这种跋扈之辈!那我也就只能服气了!”
周围两对父子听到那百无一用的废物,心里还有些想骂,但旋即听到对方最后一句,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汪公。”曲端一气说完,心里畅快不少,便复又拽住汪叔詹的衣袖对道。“刚才说到,知不知道,经历不经历,便是天差地别……那你想过没有,元祐太后要来,扬州那拨人十之八九也要在彼处坐不住了……这些人,许多年都躲在身后安享富贵,半点刀兵险阻都未曾见过的,难道不是一群待宰肥羊吗?哪里像东京这般,连大宗正这般老实人都历练的滑不溜秋,官家想钓都钓不起来?”
“曲节度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官家从来是个不负人的,你只要不牵扯太后,无论怎么安排,只要将那群人的把柄送给官家,让官家再横着发一笔财,还愁你们父子没有前途吗?便是官家还记着炼金术士那破事,也会报在你儿子身上的!断不会将你卖出去的!”话到这里,曲端忍不住弹了弹对方那早已经大腹便便的腰腹。“你若能为官家捞的钱来,便相当于给官家进了一个真正的炼金术士……当日的事情,还算是个事情吗?”
汪叔詹、汪若海父子齐齐若有所思。
旁边赵士㒟父子有心开口,却也终究无言。
一场醉罢,众人各自回家。
数日后,年节到来,建炎八年如期抵达,而上元节前,对赵官家有巨大拥立之功的元佑太后终于抵达了东京,随行的,还有无数昔日靖康中南下扬州逃难的权贵富豪。
昔日丰亨豫大时代的最后一批人,也是最保守最懦弱的一批人,相隔七八年,终于回到了繁华如昔的东京。
你还别说,可能是因为充斥着封建主义与君权的缘故……东京的空气居然显得那么香甜与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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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絕倫的都市异能小說 紹宋討論-第二十一章 無事(大家新年快樂)相伴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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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建炎七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甚至赵官家因为财政窟窿无所不用其极,还累出了病。但那些事情,更多的是从统治者角度来说的繁杂事务,最多也就是让官家与中枢重臣们感到辛苦,让顶层权贵们感到惶恐罢了。
而对于黄河以南的绝大部分大宋百姓们而言,甚至对于相当一部分基层官吏而言,也包括那几十万御营将士,这一年毫无疑问是非常轻松与舒适的一年。
因为这一年没有任何大规模战争。
抛开边境上的骚扰,唯二称得上是成建制战斗的地方,无外乎是具有绝对水上优势的御营水军年中时与北面试探性冒出头的金国水军在黄河上打了一仗,寥得小胜;然后秋收之后,得到示意的李彦仙组织力量出中条山对女真人控制的重镇河中府发动了一场试探性的攻击,气势很足,却在女真太原援军抵达后选择了全线撤退、无功而返。
但这些动作,相对于往年动辄几万、几十万大规模军队调度,几十万、上百万民夫的出役,几千、上万的伤亡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实际上,除了邸报以外,也的确没多少人提。
就连赵玖自己都知道,打这两仗的目的,更多的就是为了打仗本身,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宋金还在交战,宋金势不两立,迟早要打过去。
然后按照这位官家的意思,明年还得继续打,而且要加大规模、增加频率、
韩世忠、吴玠部,包括御营中军的一部分,都要参与到河中府的战事之中……陕州在黄河以北的平陆城与中条山地区,是宋军唯一保全的河北突出部,地位要多重要就有多重要,河中府作为将来北伐理所当然的第一落点,能摸多透就要有多透,大规模军队在不同河情的黄河上往来能做到多熟练,就要多熟练。
同样的道理,黄河中下游地区,因为特定的历史缘故,存在着很多故道……这些故道肯定是不如在山东入海的主干道来到宽阔、通畅,但问题在于,到了夏季盛水期,他们依然可以通行大船,是御营水军尝试渗透到大名府周边的天然途径,更是将来御营前军、右军进抵河北的直接通道,同样也没有理由放弃对这片复杂水域的争夺。
此外,御营海军虽然是草创,目前也只是停留在搜罗海船、招募海盗的程度,跟被女真人带走的伪齐海上将领李齐一样,属于三脚猫递爪的水平……为此,少数鼓吹海军挠女真人之尾的年轻官员还被持重长官给训斥过。
当然了,因为后世养成的某种迷信,赵玖嘴上不说,心里却坚信,在自己的扶持与海运政策的加持下,御营海军将会迅速成长,成为另一个向北的突破点。
但是,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改变不了,整个建炎七年并无大的战事出现的事实。
不打仗。
然后赵鼎和张浚虽然相互小动作不断,却整体上维护和呈现出了一个可能是四五十年间大宋政治最清明的一个阶段。
那么自然是百废待兴,生机勃勃。
哪怕是赵官家敲骨吸髓一般的聚敛军费行动,也没有阻止这个老大帝国的事实上大踏步复兴。
政局日益稳定,生产渐渐恢复,人口开始稍有增长,婴儿潮开始出现……就连赵鼎赵相公的公子据说都开始要找老婆了。
这种整个社会的自发愈合行为,其速度与规模远远超出政治家们的预估与判断。
太学问政之前,户部根据自己制定的那个厚厚财赋条陈进行下半年的检查时,惊愕发现,财政恢复的速度还是比想象中来的要快。
那些倒塌的瓷窑,重建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那些被焚毁市集旁边的交通枢纽上,自发的形成了小规模的贸易草市;原本被整个屠戮、焚烧的城市,迅速在几年的和平后重新焕发了它该有神采……原本是白地的洛阳、南京(商丘),最为明显,短短几年而已,他们就恢复成了十万人口以上的大都市。
而毫无疑问,这其中洛阳还会继续快速恢复,这座城市的潜力太大了。
而且,财赋收入显示,很多地方冒出来的新东西也都是他们年初制定这个财赋条陈时始料未及的……户部官员对西域贸易表达了谨慎的乐观,兰州大市场的存在的确在他们考虑之内,可以此同时,阴山那里他们却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把彼处当做一个纯粹的马匹流入点。
想想也是,人口不过一两百万……甚至可能没这么多的草原,便是面积再大,又能有什么说法呢?能有兴灵平原那上百万亩的良田有用?
然而,事实证明,仅仅是今年一年在克夷门收取的商税便是一个庞大到让人有些惊悚的数字……上半年还不显,后半年开始,整个关西、巴蜀,各种奇奇怪怪的货物都会从此处经过向北。
打死户部的几位郎中、员外郎他们都不相信,就那种堂堂国王连几十个儿子都养不起的地方,会吃进去那么多精美的瓷器、蜀锦?
便是茶叶、药材也有些多的过分了。
当然了,大家心知肚明,肯定是流入女真那边去了……那边的权贵有的是没处花的金银。所谓蒙古,根本就是另一个高丽。
说不得,那位之前一度被金国动摇的合不勒汗,后来终究送来了儿子,也跟这个生意在下半年的爆发有关。
而这个意外的转手贸易路线,毫无疑问是一柄双刃剑——赵官家是因为合不勒汗的姓氏而对他警惕,契丹人是因为蒙古高原的地理优势而自有判断,而大宋官员是从合不勒的动作中敏锐的嗅到了这位蒙古历史上第一个汗王身上那不知道该如何遮掩的野心与桀骜。
不过,就眼下而言,一切都是为了北伐,而北伐的第一要务就是搞钱……一切都要服从这个大局的话,朝廷只能保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让宁夏路半年就收了数十万贯的商税呢?
一个即便在西北也算是比较偏远的路,才到手一年,商税居然就抵得上半个江南西路了!而它的位置和兴灵平原的水利系统,又使得它的粮食注定成为北伐过程中成本最低的优质军粮供应点……西夏的覆灭与宁夏路的成立,对于北伐大业而言,远比想象中作用大的多。
它的帮助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军事和地理,还有经济、粮秣上,甚至于外交上的作用。
八百七十三万又一千四百二十七贯零七十三文。
这是建炎七年,超出原定财政预案的额外开源总收入,囊括了从印押税到彩票,再到赵官家卖旗子、卖字画、卖宫殿,以及放下身段大肆开展对外贸易后的种种一切成果。
“不对。”
崇文院中,负手立在秘阁前的赵玖转过身来,对着身前的户部尚书林景默摇头失笑。“还有朕刚刚敲诈来的一百万贯……林卿应该还没计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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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默面色不变,只是心中一怔便即刻颔首:“正是如此,只是官家的国债竟然卖出去足足百万贯吗?”
“不错。”赵玖对着身前诸多重臣,直接在崇文院内坦诚以对。“一开始朕只准备了三四十万贯的份额,还都是五年期的,而京城这里因为很多早就已经买过大额国债,所以其实卖的并不好……但后来有人问,能不能替他们在扬州共同的朋友买一点,朕本想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便直接许了,谁能想到那人的朋友这般大方?竟然都是几万贯、几万贯的买。”
林景默和周边几位大臣一起沉默不语……元祐太后都迁来了,估计要在路上过年,勋贵之后和内侍省押班被御前班直直接拽到大街上当众斩首,东南道学名士被抄家流放……这种情况下,扬州的朋友又未曾买过几次大额国债,当然出手大方。
不过……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赵玖哈了口白气,望着冬日早间碧蓝的天空喟然以对。“也不过是九百十三万贯,还是不到一千万……况且,凡事都要讲基本法则的,这些人今日愿意买大额国债,明年就未必愿意买了,景苑的房子也是,这可都是白万贯的财入。”
“但诸如海贸、印押税、彩票却是稳步增长的……官家勿忧。”枢相张浚赶紧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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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也是。”赵玖当即在许多大臣毫无表情的注视下负手笑对自己这位第一心腹重臣。
不过,总有人喜欢掀摊子,就在张浚再要说话之机,工部尚书胡寅彻底忍耐不住,直接上前一步正色相对:
“官家是不是忘了,今年的许多事情都是从年中方才渐次施行的?要臣说,往后两年的确不可能有这般大的进益,如景苑、海旗、皇室拍卖,以及今日这种大额国债之类的百万贯横财,都不可能再这般顺畅,但从整年计算,却绝对是能过千万贯的……官家何必装聋作哑?”
众人恍然大悟,或者说很多人是装作恍然大悟,乃是赵鼎带领下,纷纷拱手称贺。
而赵官家也终于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难得在座中笑了一笑,然后方才摆手以对:
“朕差点忘了这是半年的结果……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诸位的辛苦经营结果,是诸位的功劳,唯独往后两年,还要辛苦诸位随朕继续勒紧腰带过活了。”
此言既出,都省相公赵鼎、枢相张浚以下,无数汇集在这崇文院中的文武官员只觉一年辛苦没有白费,却又不敢怠慢,乃是纷纷俯首行礼,以作应对。
“走吧!”
赵官家终于不再装模作样,却是直接负手从众臣僚中走了过去。“今日在太学把事情向天下交代出去,这一年便算是真的无事了……大家辛苦最后一日,回去好生过年。”
众人轰然而应,却是纷纷随从赵官家出了崇文院,转宣德门,然后架起仪仗,一起浩浩荡荡沿着御街往太学而去……原来,今日果然正是一年中最后一件大事的日子,也就是太学问政之典。
而过了今日,之前一年上下也罢,得失也好,却是终于可以暂时抛下了……因为委实如官家所言,仅此一年而论,到底算是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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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xn3熱門連載都市异能小說 紹宋 愛下-第十九章 試探展示-pryy9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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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应该是积劳成疾,被病气趁虚而入,这点之前就有预兆,而今已经成为了共识。
病情其实也不重,只是官家到底二十七八了,算是人到了中年,终究不像年轻时那般为所欲为,而且之前七八年里倒有一半时间在军营,内里多少是有些虚的,再加上如今已经是入冬,恰好撞上了冬日天气转寒,所以有些病去如抽丝的感觉,这也是共识。
所有人都保持了镇定,但最该镇定的一个人却有些慌乱。
杨沂中一次次的告诉自己,没有问题,作为执掌情报的人,他的所有情报途径都告诉他,没有任何人有任何问题。
太后没有送出鹦鹉后依旧在看戏,中间还来探视了一次,关键是太后也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力量,而且也应该没这么聪明才对;潘国丈用药也没有任何问题,方子拿出去所有人看了都说妥当,甚至仅仅第二日,杨沂中就一反常态,近乎粗暴与无礼的夺走了药物的控制权……他亲自让外地来的班直去城南的药材货栈去抓药,然后自己亲自在官家用药前在同一个罐子里取药试药。
结果就是,即便是他喝完药后也会发困,但也仅仅是正常的发困,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又或者说,唯一的不良反应在于潘国丈对他的愤怒罢了。
没有任何问题,任何人都没问题。
宰执们会在官家病后启动的每日秘阁会议结束时,派来一位相公进宫问候,潘贵妃与未显怀的吴贵妃会来轮流照看,甚至赵官家偶尔清醒的时候还会与人正常交流……但杨沂中心底就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然后源源不断的释放出来!
就这样,官家开始起乏的第四日而已,这位在大宋朝一百单八统制官中排名第一的御前统制官就彻底坐不住了。
他必须要通过一系列手段来让自己获得心理上的安全感——因为那种恐惧是没法与他交流的。
然而,身为一名提举皇城司的御前班直统制,要在皇权边缘进行相关操作,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召来严重后果……所以,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位列宰执的合作者。
有些事情,别人做了是越矩乃至于违法,宰执做了那叫不负大局。
“正甫的意思是……有人会趁着官家卧床之际行不利之事?”
十月下旬,寒气渐起,这日晚间,自家后堂上,西府正位、枢相张浚张德远愕然抬头,之前因为有着特殊身份的杨沂中突然造访而产生的警惕与疑惑瞬间被抛之脑后。
“不止是如此。”杨沂中肃然以对。“便是官家这场病,下官虽然找不到确切证据,但总觉得有些蹊跷……”
张浚目瞪口呆。
而杨沂中不待对方质问,便兀自说了下去:“张相公,官家节俭,不愿增添宫人,但这也使得宫人皆是旧年宫人,后来宫殿清理起来,两位贵妃又都有了子嗣,添了一些人,不是往年旧人,就是两位国丈家中的仆妇。恕下官直言,这些人内里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全都是丰亨豫大时连结的,而其中颇有些人因为如今后宫清苦,对官家心怀怨望。”
缓过劲的张浚没有直接吭声,而是端起茶汤,稍微抿了一口,方才蹙眉言语:“正甫,如此说来,你所言皆是自家揣测而已……”
“张相公,便是揣测又如何?”杨沂中肃然以对。“下官难道是无关揣测吗?三位太后,两位太上皇,还有两位贵妃两位皇子,有些事情,无备则患!再说了,万一呢?有些事情万一出了岔子,到时候相公莫要说成诸葛武侯之大名,说不得还要跟我一般成千古罪人呢!”
这便是承认自己是在无端揣测了,也是将自己针对的对象给展露了出来……同时暗暗点出了理由。
另一边,张浚听到这里,也只是肃然相对:“不错,事关官家安危……那杨统制又准备怎么做?”
杨沂中赶紧起身,严肃行礼:“下官听说,当日神龙政变前,宰相张柬之试探李多祚,李多祚回答说感念天皇大帝(唐高宗)的恩德,愿意听从宰相的指挥……下官今日也是一个意思,下官身为武官,感念官家的恩义,但绝对不会擅自行动,下官愿意听从相公的安排。”
张浚满意至极,点头以对:“若如此,正甫且回去,明天给你答复。”
杨沂中也不多言,直接趋步离开了后堂,乘着冬日夜幕匆匆而去……这是当然的,如果要做大事,哪怕不提什么太上皇和太后以及贵妃皇子,仅仅是对后宫宫人进行清洗,那也是极端严肃的事情,即便是张浚这个相公也必须要事先获得必要的支持。
不说别的,肯定要跟所谓木党核心成员达成共识才行。
然而,那边杨沂中刚刚走出后院范畴,这边后堂一侧厢房内,便有三人匆匆转出,分别是户部尚书林景默、兵部尚书刘子羽,以及吏部侍郎吕祉三人。
原来,除了身份敏感的曲端不好常常往来外,其余三名所谓木党核心成员正在张德远府上。
当然了,他们倒不是在搞什么团团伙伙……咳……而是在讨论正事。
话说,位置要紧的京西北路经略使出缺,而官家又在病重中,这个时候首相赵鼎提议广南西路经略使、昔日靖康宰执吴敏调任此缺,再发吕祉为广南西路经略使。
从权谋角度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箭双雕的好手段——将自己故人放到京城旁边的传统富庶大路,再将对面的‘智囊’撵到广西去。
但是,这又是个阳谋,各处都反驳不得的。
首先吴敏的资历不提,只说按照朝廷惯例,此人做了一任岭南大员后,本就要无条件给个好来处的,何况人家还有协助岳飞平叛虔州的功绩;而同样是那个岭南一任必然升官的惯例,也不好说吕祉去了广西是个错去处……锻炼一下,回来便是尚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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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这本就是首相的权责,是都省该管的事情,以往还可以在官家身前直接争一争,但如今官家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也不好争的,然后说不得官家例行嗯哼一声,文书一发,吕祉便只能无奈上任了。
但是,遇到杨沂中这突如其来的一茬事,吕祉的事情反而要拖一拖了。
“三位怎么说?”大略叙述一遍后,张浚严肃相询。
“杨正甫糊涂了……”
刘子羽当场相对。“他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担心二圣中某一人借着宫中旧人,连接了一位太后与一位贵妃,然后行不轨之事,推一位年幼皇子上位……”
“是。”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张浚也没有装模作样。“道理上说,诸太后、贵妃与两位太上皇皆是有此动机的……此事若成,太上皇能得自由,日子好过百倍,也不用写什么《回忆录》了,贵妃更是一跃成太后,便是几位太后也是经历过丰亨豫大享受的,怕也乐见其成。”
“有动机是必然的,但只凭动机也是胡扯,女真人也有动机,为何不来宫中刺杀陛下?”刘子羽愈发不以为然。“事情的关键在于,想做成此事,须经多少环节,要多少人手,哪里能瞒天过海?当他杨沂中的皇城司是吃干饭的?何况还有军事统计司……正好插手各处道观、寺庙,我不信官家没有趁机监视两位太上皇帝的意思。最后,以官家威信,宰执、枢机俱在掌握,天下帅臣、将军皆从他一人,就宫中那些人,连个刀兵都无,哪里就敢做下这种破天大事?”
张浚连连颔首,一点都没生气:“不瞒彦修,我也是这般想的。但……”
“此言差矣。”
就在这时候,早就忍耐不住的吕祉却忽然插话,连连摇头。“相公、大司马,你们想一想,杨正甫真的是说有此事吗?真有此事,他早就铲除了……他今日过来,不过是想提醒咱们这些为人臣的,应该防患于未然,应该替官家早些处置掉这些隐患……二圣是被裹住了,可三位太后和两位贵妃,还有两位皇子,便是新的麻烦。”
此言一出,张浚和刘子羽却都沉默了下来……却不知道是因为这话题太敏感,还是怎么回事。
“相公自己是怎么想的?”吕祉见状主动逼问。
“我……”张德远一时语塞。
“下官大略猜度,相公已然是有所心动了对不对?”吕祉正色相对。“一则,官家对相公恩重如山,相公为了报官家恩义是不会忌惮什么后果的;二则,那杨沂中说的其实有几分道理,两位皇子、两位贵妃、三位太后,两个太上皇,这古往今来有这般怪异局面?甚至宰执兼官家第一心腹重臣,不给官家好好做个预防,万一出乱子,到时候怎么对得起谁?三则,官家毕竟六七年没得过什么病,一朝卧床,总该以防万一!”
张浚重重一点头,立即承认了:“我其实是不惜身的,事情真有了变化我自然愿意去做,但总觉眼下局势没到那份上。而且……”
“而且不知道这杨沂中是不是受了官家之意,来做暗示的?”吕祉追问不及。“毕竟此人素来沉鸷,今日过于反常?”
“不是。”
张德远当即摆手。“官家不会做这种暗中驱使臣子去担恶名,自己反而冷眼旁观之事……这必然是杨沂中自己的心思。”
吕祉微微一怔。
“若是这般,那就真有些为难了。”刘子羽再度摇头以对。“这件事其实不是德远你惜身不惜身的事情,而是说若直接应下,难免有草木皆兵之嫌,冤枉人不提,说不得还会使朝局震荡,便是官家病好,知道咱们做下这种事情也不免会觉得咱们在肆意妄为。可若是不应,将来有了说法,今日畏缩之态,不免让人瞧不起,说不定官家也会失望。”
张浚当即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这时,吕祉思索片刻,却又提出一个新的建议:“若是这般,何妨应下,但不直接发动,只是细细观察官家病情……若官家病好,就不再提此事,若官家久久难愈,或者干脆病重,又或者是有了一些什么传言和破绽,便行雷霆之事……少林寺也好,洞霄宫也罢,还有南阳、扬州,以及后宫,都早做准备!”
这个法子倒是妥当,闻得此言,张浚、刘子羽几乎一起颔首。
不过,张德远刚要下结论之时,瞥见身侧一人,方才醒悟,素来有主意的林尚书却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于是即刻扭头相对。
刘子羽、吕祉见状,也都醒悟过来,便齐齐去看林景默。
林景默此时回过神来,却又失笑:“刚刚想起一小事来……诸位,你们说杨正甫执掌皇城司,咱们今日在此间相会,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会不会正是知道咱们这些人都在,才专门拜访?”
几人齐齐一怔。
“这只是小事,不值一提,咱们说正事。”不等几人回应,林景默自己便即刻摇头。“要我说,侍郎的法子是个万全的好法子,可还有两个疑问……一则,那杨正甫素来性情稳重,今日这般失态,是不是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几人齐齐蹙眉,但都无一言……其中,张浚虽然嘴唇微动,但到底是没有开口。
半晌,还是吕祉迫不及待:“此事不提,因为便是有内情咱们一时半会也不知道。”
“那好,还是说杨沂中。”林景默继续束手以对。“二则,若是咱们就按照吕侍郎刚刚说的这个折中法子拖下来……结果杨沂中今日回去,自己放出谣言,或者自己制造事端,咱们是上还是不上?!”
后堂之上,一时鸦雀无声。
“他……哪来这个胆子?”半晌,吕祉方才出声,但自己都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一个武夫……”
林景默瞥了吕祉一眼,并不言语。
“若是这般,到不知道是该说他胆大包天,还是该说他忠勇可嘉了……”刘子羽忽然对着自己好友张德远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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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浚也微微叹气,但立即在对面刘子羽的眼神暗示下稍有醒悟,然后再度看向了林景默:“若如此,请林尚书教我,到底该如何作为?”
“下官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林景默回过神来,摇头笑对。“只是刚刚又想起一事……张相公,其实此事说简单也简单……敢问官家真的病重到不能说话的地步吗?”
“怎么会?”张浚摇头不止。“官家只是因为用药起乏,经常卧床罢了,还是能正常进食、用药、起解的。”
“那为什么不明日一早,入宫去问官家呢?”林景默脱口以对。
堂中几人本能觉得荒唐——这么敏感的事情怎么好让官家知道?
但仅仅是一瞬之后,便恍然大悟——这么敏感的事情怎么好不让官家知道?官家又没真病到那份上!
况且,张德远身为宰执,做这种事情非但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坦荡正途。
于是乎,堂中一时释然——事情的应对法门就是这么简单,只是大家灯下黑,而且没有林尚书想得快、反应的快罢了!
唯独张浚自己依然有些脱节的样子,似乎也有些难言之隐。但很快他也就意识到了,今时不比往日,今日自己是宰执,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问?况且,依着林景默的姿态,如果自己不去问,那他肯定会去找其他宰执去问的!
若如此,便只有明日坦荡一问这么一条路了。
不过,既然出了这种事情,再加上天色已晚,众人也不好多待,便纷纷告辞而去。
而翌日一早,身为宰执的张浚连枢密院都不去,便直接自宜佑门进入后宫,然后堂而皇之来到景福宫……却是连请见都没有,就直接闯入到了赵官家寝宫内。
在官家病中这个特殊的情况下,宰执的权力是毋庸置疑的,而面见官家、观察病情,就更是一种连赵官家自己恐怕都无法阻止的‘合法行为’。
大押班蓝珪不在此处,二押班冯益只能一面通报,一面将张相公引入寝宫。
君臣相见,刚刚用完早餐和药汤的赵官家明显精神不太好,但绝对清醒,他任由自己的宰相将自己的贵妃、内侍驱赶干净,然后才上前汇报昨晚之事。
并询问官家,要不要清理后宫旧人?要不要限制三位太后?要不要适当缩紧两位太上皇的看押?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要不要立皇后、立太子,以备不豫。
话说的很坦诚,而且中间牵扯了杨沂中的过激表现,牵扯到了最敏感的君臣父子。
但出乎意料,赵官家坐在榻上,静静听完这般言语,既没有动怒,也没有什么失望与激动之色,反而只是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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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张浚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猜对了。
昨日杨沂中来找自己,不仅仅是要搞什么以防万一,更多的是因为自己乃是七年前明道宫的在场人士之一……而且是官家失忆后第一批见到的两个外臣之一。
另一个是已经隐退的吕公相。
再加上康履已死,黄潜善远谪,汪相公殉国,王渊也已经隐退,某种意义上来说,杨沂中只能找自己。
而且,他对潘贵妃表示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杨沂中没说,但毫无疑问矛头是对准潘贵妃的……毕竟,用药的潘国丈,而潘贵妃也是当年仅存的几名当事人之一。
那件事,也就是官家摔到脑子,忘记了很多东西的事情,他张德远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官家决心抵抗、放弃逃亡时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外界更是几乎达成了类似的共识。
但眼下看来,很可能是真的。
杨沂中的反应过激了,但情有可原。
对方是想提醒自己,万一官家再来一次那种脑子得病失去记忆的事情,谁来保卫官家?保卫七年辛苦的成果?
也正是因为存着这个考量,杨沂中才不敢来亲自试探官家,反而要寻自己,而自己也不好直接对哪怕是刘子羽、林景默在内的人提这件事情,只能顺水推舟。
不过,眼下来看,官家还是妥当的。
“德远做的不错。”半晌之后,赵官家果然顶着药劲强打精神,喟然回应。“有心了,但杨正甫那里也不是真在担忧这个,他大概是因为我许久未得病,一朝病成这样,心里慌了神罢了……你也应该是如此,你且回去,什么立后立太子的事情,到时候了,我自然会跟你说。”
官家并没有坦诚到底的意思,但用你我而非朕卿,俨然是在表达信任……总之一句话,此事终究有了个说法,如释重负的张德远自然遵旨告退,连趁机提一嘴吕祉的事情都给忘了。
而不提张浚那边如何做想,只说这边赵官家既然得了消息,便干脆了弃了早间的药,直接让冯益将本就在宫中的杨沂中唤来……后者到达,当场俯首拜下,任由官家摒除他人。
但出乎意料,君臣二人在榻前沉默相对许久,反而都有些黯然之态。
“正甫。”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赵玖。“你想太多了,而且何必畏惧成这样,还要通过张浚来试探我?”
杨沂中俯首不言。
赵玖无奈,只能点了一点:“放心吧,我没什么大碍……我说一件咱们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事情,当日淮河上,你在我面前,将一些钱币放入橘子灯内,再沉入河底,是特意让我亲眼看到的意思吧?那些制作精良、花纹别致,却跟铜板不一样的钱币是我受伤后,你在九龙井底捡来的吧?”
“是臣捡的,没敢给任何人看。”
杨沂中听到这里,瞬间哽咽,然后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陛下,臣实在是不敢想,万一有此事,到底该如何?北伐怎么办?当日国仇家恨之语还算不算数?臣又该如何自处?七年辛苦,难道要毁于一旦?!须知,这些皆是官家带着臣等千辛万苦,冒着生死一步步得来的局面!如何要让与他人?!”
“不至于。”话说到这里,赵玖忽然觉得坦然起来。“且不说北伐不成,我心不能安,便是真有那一日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况且,便是如此,我也花了七年功夫造下了一个不可逆的大局,便换成少林寺那位回来,也得将北伐进行到底……别想太多!”
“……是!”
“既然起乏的药引出这么多乱子,朕从今日下午开始就不用这种药了,换点别的,慢慢养,省得你胡思乱想,也是以防万一……但今日早间的却已经用了,乏劲却是躲不掉了。”
“是!”
“何况这不是没出差错吗?”
“是!”
“你跟朕说实话,若是张浚今日不来,你是不是要放出谣言,或者在宫中弄出什么案子来,逼他来试探、作为?”
“是……”
“不过你说的也对!”赵玖思索了一阵子,忽然复又冷笑起来。“这是你我,还有张德远、韩良臣、岳鹏举等等不知道几十万几百万人费劲千辛万苦,亲手开创的局面……不知道多少人为这个局面连命都丢了……凭什么让给别人?!”
原本已经情绪渐渐稳定的杨沂中陡然一振。
“去做吧!”赵玖在榻上打着哈欠随口言道。“先弄点传言出去,各处什么的全都放松一下,朕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胆大包天,也是给你找点事做,别整日这般忧思难解的,朕自己都这般坦荡……莫忘了给张浚打声招呼,他被你弄得,还以为朕脑子出问题了呢。”
“臣万死不辞!”杨沂中叩首以对。
再抬头时,却发现赵官家已经躺倒在了榻上,却只是出神思索,而非困乏之态,便不敢打扰,更不敢揣测这位官家在想什么,只是直接趋步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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